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太平记: 第三章第六节

    云冲波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因为,在现实中,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血,很多的血!
    一眼看去,天做血色,地尽血染,举目能及之处,除却一味触目惊心的血红之外,再无它色!
    血云遮空,所以没有阳光照下,似已静止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剌鼻臭味,一种能够让人呕吐,让人流泪,让人颤抖和缩成一团,让人恨不得把自己鼻子割下来,恨不得从来就没有过"嗅觉"的臭味.
    这里,本是一座大城,宽阔的长街足可供四辆马车并驱,街两侧的众多商铺,虽已半焚半毁,但余烬残垣当中,却仍能看出旧日繁华,可以想知,昔日,这城犹有生命时,必有无数的人生存于此,成长于此,梦想于此.
    而如今,城已亡,人,人呢?
    ...人,那便是臭味的来源了.
    堆得高高的尸山,怕不有几千几万具尸首才能堆成,也不知已被烧了多久,火焰犹旺,臭味冲天.
    象这样的尸山,一眼看去,还能看见至少四五座,而再远处的视野,虽然被房屋和烟雾阻住,看不清楚,可,那高高并带着怪异颜色的烟头,却在云冲波彰示着:眼前,并非唯一的尸聚之处.
    房中,街上,还散乱着许多尸首,死状各异:有在奔逃中被自背后穿心的;有没了双脚趴在地上,手犹努力向前伸出想去握住什么的;有半趴在柜台上,整个背后都被剖开见骨的;有仰面朝天倒在路上,胸口只见血洞,心肺都已被摘走的;有妇女下身尽裸,一片血污当中,还被捅进一根木棍的;有跪在路边,被从肩而下,一直砍开到腰的...林林总总,便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怕也看不到这样的惨况.
    每个死者的脸上,都写着惊恐,写着仇恨,写着一种死不瞑目的愤怒.
    (...呜)
    胆子并不小,见识也不少,可,云冲波还是没法忍住那种极端的反胃与厌恶.用尽力气按住自己的胃,才使他没有跪下来呕吐.
    (这是什么地方,好惨,怎会这么惨,我怎会梦到这种地方...)
    (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竟然屠城屠成这样,禽兽,禽兽...)
    生性并非易怒之人,可,目睹如此惨景,云冲波只觉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
    "禽兽!!"
    斩钉截铁,充满怒意的说话忽然在背后响起,吓了一跳的云冲波急转身时,见长街未端,城门洞开,烟火缭绕中,一条大汉排烟而出,大步而来.
    (咦,他倒有点象敖老头,不过,至少比他年轻了二十几岁,难道,是他儿子不成?)
    那大汉来得极快,却似是看不见云冲波一般,曾经沧海的云冲波,对此自然不会再感奇怪.
    (唉,反正,我就是一个小小观众,无论到那里,主角们都看不见我的...)
    "王爷,请慢些啊!"
    急呼声中,两道身影破烟而出,几个折步,早闪身到了那大汉身侧,跪倒地上,左侧那人疾声道:"此地险恶,王爷万金之躯,请小心从事."
    那大汉哼了一声,道:"起来吧."那两人应声而起.
    那大汉衣着简单,只一身粗布袍子而已,这两人都身着将服,重盔鳞甲,腰挂刀弓,年纪倒是不大,只二三十岁上下模样.
    脚步声又响起,却是极密集和有规律的蹄声,显是有大队马军到了.
    那大汉长长吸了一口气,面色略略平静些,忽道:"必戏,蒲牢,你两个呆在这里,该灭的灭,该埋的埋,准备些做法事的东西."
    那被唤做"必戏"的男子答应了,那被唤作"浦牢"的男子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大汉,道:"那,请问王爷,我们准备时,您有何打算?"
    那大汉冷笑了一下,淡淡道:"血债血偿."
    "要做法事,总得有些祭祀之物吧?"
    "他妈的萎狗,既是这些东西永也没法从‘半兽‘进化至‘人‘,我便成全他们,给他们一个如猪狗般的"死"好了..."
    那两人同时面色大变,正要开口时,却被那大汉挥手阻住,道:"吾意已决."
    又道:"莫劝我,回过头,看一看他们的表情."
    "若果觉得自己能够让他们都认可的话,再来与我说话罢."
    那里用说?
    涌进城中的军队,本是久经操练,军纪严明的一支铁师,可,当初睹此景时,他们的反应没一个例外,全都陷入"震惊"当中,那一刻,他们竟连几乎被烙进了血液当中的军纪也都忘掉,木然的,怔在那里.
    每张脸,都写满了仇恨,每张脸,都布满了渴望.
    报仇的渴望!
    面对这样的军心,必戏浦牢两人虽还有有心劝阻,却又能说什么,怎么说?
    事实上,他两人若非是因察探前地已先踏足此城,此刻的反应也未必可以有什么冷静可言,至少,在初次看到此地景象时,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立刻拔刀而出,追向该还去此不远的敌人大军.
    当他们微一犹豫的时候,那大汉已拉过一匹壮马,翻身而上,而到了这时,身负保护之责的两人才终于警觉.
    "但,王爷,我们来此的任务,只是侦探敌情,不宜轻战啊!"
    "据先前所探,那些萎人虽已分兵,却至少还有近万人在左近扎营,咱们统共才五十几个人,若被发现的话,咱们不利啊."
    "至少,还是先设法和戚将军联系上,再等到咱们大军上来之后,再做主张吧?"
    那大汉只手挽缰,并不回头,冷冷的道:"我是什么王?"
    必戏愣了一下,垂下头来,低声道:"护国武德王."
    那大汉道:"对."便再不打话,只双腿一夹,那马长嘶一声,向着另一侧的城门飞奔而去.
    没入烟火,他的语声自一片混沌当中传回.
    "护国有责,纵死不避,若果见敌辄退的话,我岂有面目食此王爵?"
    (好,好痛快,好豪气...)
    那大汉话虽不多,却如铜锣大鼓,声声壮丽,直槌入心,云冲波旁听在侧,亦觉周身血沸,当真是恨不得立刻取刀执枪,大呼随去.
    (好汉,真是一条好汉,不过,我怎会梦到这些东西?)
    (对了,爹好象曾经说过,大约六七十年以前,东南沿海曾经多次受到一个叫"萎"的海上民族侵袭,可是,爹不是说,早在近二十年前,他们就消声匿迹,不再滋事了吗...)
    一点疑问当中,云冲波更隐隐想起,在过去,云东宪为他讲述的诸多军中旧事里面,似乎,曾经,有过一些与现下所睹之事相近的传言...
    (呼,他怎去得这么快?)
    看到那大汉打马而去,云冲波自然不想错过,但人力岂比马足?方追至城外时,那马已去的看不见了.焦急的云冲波放眼四望,却只见满目创痍,那里有马匹可取?
    (嗯,不过,我现在应该是在作梦,作梦哎.)
    (那样的话,如果我想要有马,不就应该出现一匹马给我吗?)
    ...结果,云冲波发现,在梦中,这世界真得是比想象还要疯狂.
    "碰!"
    "停,你给我停下来!"
    "我要得是马,可不是你这头笨牛!"
    叫也没用,那头忽然出现,将云冲波顶在身上狂奔的五色牛似乎比他更为紧张,一步一颠,一步一撞,偏生又跑得极快,居然就是不会跌倒,只可怜了云冲波,就如被丢在簸箕当中的谷物一般,上下乱冲,头昏脑涨,两颗眼珠几乎都要从眼眶里摔落出来,那里看得清前面道路?
    (妈妈的,刚才明明在想一匹马的,怎会冒一头牛出来?早知道,就该想一张八抬大桥,就算弄错,最多也就换成张两人小轿...)
    "嘶..."
    "嗖!"
    "碰!"
    (他妈的...)
    悻悻的揉着头,云冲波将那头突然从急奔到急停,把他远远甩出,摔在地上的五色牛从主人一直问侯到了祖宗,不过,很快,别的事情,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里,是...)
    转回身,云冲波发现,在自己的面前,是一条两尺来深的长沟,沟底密密麻麻,埋得尽是削得极锐的竹签,沟的另一边,是扎至一人高的鹿角,长沟鹿角向两方伸展而去,一眼竟然看不清那里是头.
    (难道说...)
    慢慢的直起身,向鹿角里面看去,饶是云冲波胆大惯了,也不由得要将一只手遮到口中,才能将已要夺口而出的一声惊呼压住.
    (这里,是大营啊!)
    只见鹿角后边,正是一座两丈左右的辕门,辕门两侧高高扎起两排箭楼,都四五丈高.再过去,便是连绵不尽,尽是白灰两色的三角形军营,一队队形容丑恶的士兵正在军营间来回巡逻.衣着发型却与夏人完全不同,头顶尽剃,只束起一个极为可笑的冲天短辫,另在前额留了一块方形头发,看上去极为扎眼,就如一排倒矗着的过冬萝卜上贴了块炊饼一样.
    (这么难看,难道他们的祖宗是卖炊饼出身的吗?念念不忘的要贴在头上,是了,大约还是萝卜馅的...)
    偶有几名武将骑马而过,装束却又不同:顶盔曳甲倒也罢了,头盔上却多半都镶了个新月形的铁片,斜斜的嵌着.
    (这些家伙,大概都是做夜贼出身,趁惯了月色,所以要把月亮贴在头上,倒也不忘本,只不过,做贼就有马骑,比起卖饼的,果然还是要牛气一点呢...)
    (嗯,看这军营规模,何止是‘近万人‘?便三个四个‘近万人‘也放得下,让这么多人杀上岸来,该要多少船只?守边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还是说有内奸勾搭...)
    胡思乱想中,云冲波忽然想道:"咦?那位仁兄怎地还没到?不会是迷路了吧..."忽听得马蹄声响,自远处疾奔而来,回首看时,正是那大汉到了.
    军营之中,守备自有其制,那大汉还在百来步外时便已被箭楼上守卫发现,这些人却也凶顽,也不答话,便是十数支箭射将过来,却难不着那大汉,信手一阵乱挥,早将乱箭格下,反掷回去,反伤了几名箭手.箭楼上方发现来者非同小可,急挥旗令,便见两队士卒各挺长枪匆匆而出,蹲据至鹿角后面.另一方面,箭支发射的速度与密度也提升了不少.
    如雨乱箭中,那大汉已突进至离辕门只五六十步的地方,守军眼见不妙,哇哇乱叫着,亦将鹿角撤开,两名武将率了百来名步卒迎击而出.布阵偃月,挡向那大汉.
    "哼..."
    看看将要撞入阵中,那大汉忽地双足发力,自马身上一跃而出,如龙行天,直取左首第一座箭楼,那两名武将虽也变招极快,立时拔刀上跃,却终是晚了一步!
    "橙色风暴,乾元龙跃!"
    直线约是六十来步,高是将近五丈的距离,那大汉一跃而至,速度之快,竟令高据楼上的众多箭手连搭弓出箭的机会也无.
    与他同至的,还有风,自他拳上而生,强劲如激扬怒海的大风!
    轰!
    巨响着,守备箭楼当中的数十名箭手如大风中的枯草败叶般,翻滚着,尖叫着,向四面八方疾飞出去,直被卷出十几丈远后,方才渐缓落地,而被吹向两侧的几人,更是去势如炮,竟是一连撞穿数座箭楼,势犹不衰!
    随后,便见,那以碗口粗细的松木所扎的高大箭楼,就如木筷搭成的玩物一样,缓缓的,分解,塌落,崩碎.
    轰!
    断木纷纷坠地,一时间烟尘大作,高达数丈,那大汉隐入尘中,身形一时不显.那些萎军将领似也明白来者非可轻取,将士卒约束退后列阵,转眼间已在残楼三侧布下一道半圆形防线,兵分三层:前排跪携盾刀,中排蹲举长矛,后排立张弓箭.皆是寒光闪闪,锋利非常.每一弓手身后,又有数百名散兵不隶阵中,只是叉手列于阵后,各持刀枪,只待填布阵中出缺位置.又有百来名伙兵,不携兵刃,只各带一个大兜,满装箭支,分立弓手身后,专为补给之用.这些兵士显是练得极精,烟尘犹未散尽,早已各守其责,将残楼围起,七八名队正模样的人分站圆阵各角,手持红旗,目注烟尘,只等那大汉现出身形,再作反应.
    事变虽出突然,这大营却全不慌乱,除却五六名传讯者疾奔中央帅营禀报外,再远些的地方竟是一点反应也无,哨守自行,操伍自练,就如没事发生一样.
    (好家伙,这兵练得好精啊...)
    暗自惊叹着,云冲波沿着那几名传讯者远去方向看去,见有座军帐略大,前缀金色重菊图案,心道:"那大约就是萎人的帅营了..."忽又想道:"若我是那位仁兄,不如就跟那几名传讯的追过去,直接狙杀对方大将,那时群龙...呸,他们也配么?该是群蛇无首,自然溃散,不然的话,象这样的精兵,若真有七八千人围上来,便是个铁人,也打不赢的..."正思量间,忽听烟尘中传出一声长啸,清若龙吟,声震四野.
    那几名队正听得啸声,面色同变,哇哇叫嚷,便见那些弓手立时乱箭如雨,射向烟尘,却已晚了!
    长啸声中,一股旋风自烟尘中激荡而出,当者立披,连碎数道军营樊篱,直衔那几名传讯者方向而去!
    "关白大人!"
    惊呼声此起彼伏,更有无数黑衣蒙面,只露双眼如夜盗般的守卫蓦地出现阻截,有施冰火烟雾者,有放飞刀十字镖者,有挥太刀迎击者,有甩长索网罗萦绊者,却都不堪一击,不是被急风吹飞,近不得前,便是被旋风卷入,随就化作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远远抛出,四下激溅.
    "混帐东西!"
    血肉飞溅中,旋风如龙突进,已离帅营不足十丈,忽又见数名披发敞胸的白袍剑手各持窄刃长刀,纷纷叫骂着掠出迎上,剑法锐利,身形亦快,显已是军中高手.又有四名打扮如先前黑衣守卫般的护者各持勾镰刀十字拐扑出,并不开口,只是暗器连发,取那大汉身上诸处要害.这些人身手比之先前守军委实强出太多,金石交击乱响声中,那旋风终于被硬生生阻住.只见那大汉满面怒容,高踞于一座半倾兵营之上,那十数人却也不敢进击,只是各自横刀成守势,挡在那大汉与帅营之间.当中一人右手持刀,左手指向那大汉,以极为生硬的夏语喝道:"兀那蛮子,报上名来!"
    一片混乱中,云冲波见那帅帐后帘忽地掀动,似有人遁出,心下不觉大急:"啊哟,萎人头目只怕要溜..."忽听那大汉一声怒吼,脚下发力,竟将那军营震得粉碎,人早腾在空中!
    "黑色死焰,龙天血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