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三章第四节
(他到底想干什么?!)
全力急追着的同时,萧闻霜努力将因"惊惧"而迫近"混乱"的心境控制下来,恢复宁静,设法去为敖复奇的"行为"找出一个"理由".
("不死者"之秘他没可能知道!那,他是为什么?)
心乱如麻,恍惚间,萧闻霜似又回到过去,回到那幽深石洞,垂首安坐.在她的对面,那鹤发童颜,仿佛神仙的张南巾刚刚将一杯石乳慢慢用手心温开喝下,微笑着,在对萧闻霜谈说天下大势,四方强雄.
朦胧间,他笑说道:"‘天地八极‘当中,敖复奇是唯一一个总以"直觉"行事的人,因为,生性简单,喜欢直接了当的他,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耐心‘去思考和布置,而同时,他偏又拥有在天地八极中堪称‘最强‘的绝对力量,也正是因此,他反成为天地八极当中最没有人愿意招惹的一个."
"因为,谁也不愿意去和一头没法‘预测‘的猛兽打交道,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头猛兽会否突然发难,将你的善意当做战书."
"所以,在十年前,他自己选择了‘入睡‘时,云台,龙虎,太平...甚至是帝京,每一方,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
(没法‘预测‘,却又有着超强的‘力量‘...的确,这才是最令人头痛的对手啊...)
在心里对自己苦笑着,现在的萧闻霜,已经将这句话完全理解,透过一种她完全不喜欢和不希望的途径.
(不过,这种感觉...真好.)
当然不是喜欢这种焦虑不安,心魂难定的感觉,萧闻霜的感触,乃是对着自己的内心而发,在那里,一个萧闻霜暂还没法掌握的角落,一名早已过世的老人仍然安详的生存与斯,而和过去一样,每当萧闻霜的内心出现"迷茫"和"困惑"时,他都会微笑着,用一种温和而耐心的态度来慢慢述说.
为什么?萧闻霜自己也不明白,她只知道,自那一日之后,她的心中,便似是多了一份"记忆",一份属于张南巾的记忆,一份包含着大量极为宝贵之信息的记忆.
在平时,萧闻霜并没法去解读这些记忆,但,每当她困惑,当她迷茫时,那东西便会在她的脑中浮现,如现在般,将一些对她有用的"信息"释放,提供.
...感觉上,就好象,张南巾,他仍然以某种方式生存于萧闻霜的心中一样.
疾奔着,萧闻霜隐隐感觉,在自己的后上方,虚空当中,张南巾正微笑着,在看着自己,看着,这个他最为欣赏和重视,这个他视同女儿一般的继承人...
(真人...您放心吧,"太平"的梦想,我一定会达成的...)
太平道长于法术,在轻身功夫上原无独得之秘,但萧闻霜精修水系法术之余,自行设法将之与舞空术结合,练就了一门极快的身法:只见她整个身子都悬起在空中两尺来高的地方,面前浮了数十片巴掌大小的蓝色冰块,分作两排向前铺去,每块间相距一丈,萧闻霜每一蹬足,即碎一冰,进一丈,前方旋就再生一冰,如是循环,萧闻霜便如踩在两列高速卷动的履带上一般,疾进如电,自远方看去,只能隐隐觉着似有一道蓝色寒光在空中卷过,那里看得清人?
敖复奇去的虽快,但他功夫走得是阳刚霸道一途,一路上飞沙走石,树断木折,萧闻霜追缀在后,并不担心会将人追丢.
(难道你还能一路就这样走回东海龙天堡去吗?!)
虽然功力远逊于敖复奇,萧闻霜却对自己这被张南巾名之为"霜履"的身法极有信心,在她自己的估量中,至多两个时辰时间,自己便该能够将手中还提了一人的敖复奇追上.
她却不知道,当她全力追赶时,远方,正有一双眼睛在冷冷的注视着她.
(好家伙,这样的身法,或许,会比我的"火掠"更快也说不定呢...)
窥测萧闻霜的人,身材极高,瘦瘦的,头上密密缠着条白带,由顶至颈皆包了进去,只露出两只精光闪闪的眼睛,手上颈上,也都用一般白带密密包着,竟是半点肌肤不现,一眼瞧上去,着实好生的可怖.
当萧闻霜的身形消失时,那人的身形也化作一团赤风,贴着地面,卷向两人前去的方向,速度之快,果是与萧闻霜的"霜履"难分轩桎.
(只不过,武德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了?)
(怎地痕迹渐渐变淡了,奇怪...)
追至数十里外,进入一片石林时,萧闻霜意外的发现到,眼前的痕迹弱了许多,就好象,在经过这里时,敖复奇刻意放慢了身形一样.
(以他的力量,绝没可能现在就开始觉到累,要小心...)
两人一追一逐,直线而行,早已偏出大路,渐渐闯入沙漠,这处石林置身大漠边缘,已是无水之地,自是不会有什么草木鸟兽,只有千来块嶙峋怪石,都高数丈甚或至数十丈,有暗黄色,有青黑色,形态亦是各异,四下里散置着,错落里又似有次序,如天帝嘻戏所余的玩具般.
...在项人的口中,这片石林被唤作"伊海孛儿间",以夏语表达,正是"长生天球戏之所"的意思.
要升到十数丈高的地方去追敌,对现在的萧闻霜来说,消耗实在太大,而要将这片占地数十亩的石林完全绕过,又太过耽误时间,更有可能将敖复奇的痕迹失去,没奈何之下,萧闻霜只得也放慢速度,进入林中.
"碰!"
(糟...)
反应已晚,带着一点点模糊的意识,萧闻霜软软倒下,俯身于沙上.
在她的旁边,一块最为巨大的石山脚下,敖复奇面无表情,慢慢将刚刚戮刺在萧闻霜右边太阳穴上的食中二指收回.
(唔唔唔!)
两眼睁得滚圆,却苦于一个字都说不出,也没法动弹,正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束缚在敖复奇身侧的云冲波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闻霜倒下,什么也没法做到.
看着倒在地上的萧闻霜,敖复奇沉思了一会,方转过头来,看着云冲波,淡淡道:"你为何没法挣脱?"
(???)
(我为什么挣不脱,他妈的应该问我吗?还不是你的功劳吗?!)
心下早已火冒三丈高的云冲波,忽地遇上这没头没脑的问询,一腔怒火更盛,却苦于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努力将眼睛睁圆些,想用眼神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
说起来,今日诸人中,最为莫名其妙的便当算他,直至此刻,他仍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衰衰老矣,偏又强横莫匹,更兼莫名其妙的老翁是什么来头.
(呃,刚才他好象报过自己的名字的,叫什么什么奇...)
心下大悔于方才的"疏忽",云冲波忽又想道:"对了,当日在檀山那个家伙也是强得稀哩哗啦,行事也是这样莫明其妙,难道说,作人强到一定地步之后,脑子就会渐渐坏掉,作事便会开始莫明其妙么?"
似是完全没有看见云冲波的"反应",敖复奇紧皱眉头,道:"答我啊,为什么?"
"为什么,懂得使用‘金色雷震‘的你,却连我这只用了了半成力量的‘白色寂静‘也没法破开了?"
(金色雷震?白色寂静?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此时的云冲波,已开始隐隐猜到面前老者的来意恐怕与自己轰杀破军的"那一拳"有关,但,根本不知道自己所用的便是被誉为"刚猛第一"的龙拳,亦不知道面前这人便是"龙武"敖复奇,他仍是无从猜测,更没法作答.
看着云冲波的反应,敖复奇的心中,亦满是"困惑"和"焦燥".
现在的他,本应还在沉睡,因为,与其它的强者不同,他从来也没有"耐心"那东西去助他"等待"和"忍耐",也从来都懒得去做什么长期的"布置"和"思考".
十年前,在被迫认同了"玄武之约"之后,当其余强者均都在利用这一机会去"积蓄"或是"安排"时,他却因为再没法"痛快"的战而愤怒和暴躁,更最终选择了沉睡.
以他的最强的力量,他将龙拳当中的"白之拳"逆施已身,将自己送入沉睡,在他的计算中,十年之后,当"约定"解除之后,他才会醒来,得到自由,去将他的力量尽情发挥,将他那胜过一切的"求武之心"去充分满足.
怎耐人算不如天算,金州一役中,云冲波踏足时光洪流,更将龙拳当中的"金之拳"掌握,用出,破军身亡的一瞬,那种奇妙至没法言说的感应,竟将身在万里之外的敖复奇自长眠中惊醒.
完全清醒之后,敖复奇对自己的感觉极感困惑,遂以自身鲜血为媒,透过某些敖家秘传数千年的法门去对自己的感觉求证,而在证实了之后,他便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之中.
龙拳,传言当中创自"神世"的武功,四千年来一直被目为这世上刚强第一的武功,索来都是敖家的镇家之宝,只家主一人可以完整修习,虽然做为敖家中坚力量的"九子龙将"依惯例也能修习,但也只限于威力较弱的橙青蓝绿紫五式,绝对无缘学得威力最强的"赤金黑白"四拳,换言之,透过正常的渠道,这世上便不可能有人在敖复奇不认可的情况下掌握到"金之拳"的诀窍.所以,在确认之后,敖复奇当即将一切事情放下,孤身西来,探遇那令他"不安"的缘由.
依靠敖家族人与生俱来的奇妙感觉,他很快便将云冲波找到,更在适才的混战当中再度目击了他将龙拳用出,大喜之下的他,自然不会再予他走脱的机会.而急追上来的萧闻霜在他眼中自是讨厌之极,若非见她与云冲波似是甚密,怕还有什么事情要问到,早已将她一指了帐,以他的绝顶功力,又是以暗击明,便有三个萧闻霜摆做一处,又怎捱得过他两指之力?
可,现在,敖复奇却很烦.
没法自云冲波的口中得着有用的东西,更在他身上感到一种极为"古怪"和"近乎"危险"的感觉,焦燥的敖复奇最已按捺不住,极想就将他杀灭在这里,一了百了.
而,若不是,他同时亦自云冲波身上察觉到了另一种气息的话,他大可能早已动手了.
那种感觉,对他而言,是熟悉的...同时,也是令他没法不有所顾虑的.
若是天地八极当中的任何别一人在,这种理由,都没可能将他们阻止,但,偏偏,敖复奇,他就是一个从来都懒于"思考",从来都依靠"直觉"都行事的人.
...没法得着想要的东西,又没法按照自己的欲望行事,这样的矛盾,就让敖复奇越发烦燥起来.
终于,他有了决断.
(那未,小子,我也没办法了,最后一次机会,若真不行的话,你两个,就认命吧...)
低叹一声,敖复奇摇摇头,将右手伸出,按在旁边的石山上,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呃,他这又是在干什么,想睡觉吗?可是,会站着睡觉的,好象只有马和驴子吧...)
胡思乱想着,云冲波也没有忘掉正躺在地上的萧闻霜,只苦在不能低头转身,只能努力将眼珠偏向一边,去看看她.
地面上,萧闻霜仍然在静静的躺着,虽然一动不动,但微微起伏的胸脯,却彰显着一个令云冲波可以暂时安心的"事实".
(嗯,还好,她没有死,照这样看来,这老家伙倒也不是那么狠...)
已见过敖复奇与大海无量的惊天一战,云冲波自不会再笨到会去认为萧闻霜可以硬接下敖复奇的一拳.她既未死,唯一的可能便是敖复奇的手下留情.
(闻霜自己都说这老家伙会杀她,但看他下手,其实倒没什么恶意,没有乱杀一气的意思,会不会再跟他撑过一会,就将我们放了...)
想到此节,云冲波心中略定,忽又想道:"闻霜的肌肤水嫩水嫩的,这般躺在沙砾上面,风又不停,真是糟蹋了..."忽地心中惊觉道:"咦,风呢?!"
大漠之上,急风四季不停,干涸而严厉,卷带着大量飞沙的狂风,正是大漠中最为无情的守者之一,此时已然冬深,风中已无复夏日那种吹面立干,中人若炙的可怖炎热,但那种干燥的寒冷,以及风中卷带的飞沙,仍是令所有旅者头痛的存在,方才云冲波被敖复奇挟在胁下狂奔,也不知吃了多少沙子,心下早已大骂不休,进入石林后,受地形影响,风势略缓,却仍然吹个不休,可现在,云冲波却忽然发现,风,已停!
(这是...)
被敖复奇用不知什么法子禁制住了.云冲波没法扭头,只能看向他的前方,那个方向,大约二十来丈以外便是石林的边缘,呼啸着的风不停卷动着,将大量的沙砾带来,掠入石林.
可,现在,风,竟停了.
在云冲波能够看到的地方,风仍在不停的将沙砾带来,带向石林的方向,可,在石林的边界上,所有的沙砾,所有的风,都静止下来,凝在空中不动,随着风的累积,慢慢的,在空中砌起了一堵沙之墙,挡在石林的边界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
惊疑着,云冲波更已发现,不唯是那里,在自己能够看到的石林中,一切的“动”都已停止,没了风的“流动”,没了沙的“滑动”,连因大日光轮而生的“影”也如被胶粘了一般静止在地上,再不移动.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