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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四章第六节

    完全听不到两人间的心声交流,云冲波只能焦躁不安的在等待,没法子作任何事情.
    终于,当张南巾的整条右臂都完全变作皮包枯骨之后,他将手放开,任贪狼的身子轻轻跌向前方.
    “喂,小心...”
    本能的踏前一步,伸手想去扶贪狼一把,可是,云冲波的手却只是在空气中白白的捞了一下,什么也未能触到.贪狼只是微微的一个挺身,整个身子便已以一种极为曼妙的姿态轻轻折转,回身面向张南巾,稳稳的站住.
    (嗯,这个...)
    悻悻的收回手来,云冲波翻翻白眼,没再说话.
    (...多谢真人.)
    (唔,很好.)
    (虽然只能助你回复到第七级的力量,但以你之能,最多一月时间,便该可以将自己的最强力量取回,而在这之前,你要小心了.)
    (请真人放心.)
    (你们,走罢.)
    吩咐的同时,张南巾举起手,指向右边的岩壁,随着他手指的划动,一扇闪着微微荧光的小门,也奇迹般的出现在石壁上.
    (这扇“生门”的存在,并没别人知道,而你们离开后,我亦会将一切痕迹毁去.巨门虽强,如无阳明相助,相信也不可能追踪到你们的所在.)
    (余下的,我便无能为力了...)
    伏身于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贪狼挺身起来,仍是全无戚容,只一手扯住犹还糊里糊涂的云冲波,并不容他开口,早带着他一并退身进了那道小门,而两人身形方入,那小门也随之褪去无踪,只见得一片石壁仍旧,那里有半点异样?
    目送两人离去,张南巾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反手拿住自己犹还健壮完好的左臂,嘴角抽搐一下,猛一发力,竟将自己左臂生生扯下!
    "嘶..."
    断臂之痛,实非常人所能想象,张南巾面色惨白,身子却摇也不摇,信手将断臂掷起,右手再一捞一抄,将伤口处所溅血泉也全数接住,带向断臂,泼在上面.
    ...其实,以张南巾尚存的力量,方才本就可以将贪狼的力量完全恢复,将贪狼的伤势完全治愈,可是,为了现在的举动,他却必须要将"力量"与"生命"保留.
    "呸!"
    咬破舌尖,含血一口啐在断臂上,张南巾锐声道:"神师所唾,严如雪霜.唾杀百鬼,不避豪强.金公魂化,木母血生,急急如律令!“便见那断臂一阵急旋,竟是自行崩裂,血肉虬结膨胀,渐渐大如人形,竟隐隐如云冲波贪狼两人形状,横卧地上;骨骼却又不同,咯咯吱吱的一阵乱响,扑的化为一阵骨粉,旋又自行组合起来,变作朴刀形状,正和已被云冲波携走的"蹈海丑刀"一模一样!
    断臂变形的时候,一股有一点灰灰的东西也自断口处淌出,迅速的凝结起来,变作原本那左臂的形状.
    时间上刚刚好,几乎在丑刀完成的同时,喧闹声便自背后响起,那些最不受欢迎的"恶客",终于冲入洞中.
    (武屈...)
    默默的在心中哀悼着这忠诚正直的旧部,张南巾的双眼蓦地睁大,一股如刀剑般锐利的感觉,在瞬间流遍他的全身.
    (你的最终之战,已算是轰轰烈烈,而现在,便是我与你同行的时候了!)
    "来罢!"
    怒叱声中,张南巾双目圆睁,转回身来,扑向石室洞门,正迎上第一个冲入的"儒圣"丘阳明!
    虽然没有出手对付武屈,可是,当武屈终于倒在双方的联手攻击之下时,第一个闪入洞中的,却是丘阳明,因为,心念"太平天兵"的他,就不能容忍别人有机会先一步接触到它.
    张南巾的濒死反扑...对巨门或是完颜改之,那确实是不能小觑的事实,但,对丘阳明而言,那却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当巨门与完颜改之均放慢速度并开始提防时,丘阳明反将速度加快迎上,更好整以暇的低声道:"给我天兵,助你逃生."
    "唔..."
    冷淡的答应着,张南巾右臂一伸,将那断臂所化的"蹈海"擎至手中,冷笑道:"你要它?"忽地面色一沉,叱道:"那便随它同去罢!"说着右手猛然发力,一捏一掷,早将之重重掷入地中!
    "你!"
    目眦欲裂,丘阳明怒道:"你疯了么?!"
    只是掷入地中,丘阳明自有信心将之寻出,但,刚才张南巾将之掷下时,实已先将之捏出了数道裂纹,丘阳明却是看的再清楚不过.
    要知太平天兵之所以传说中如此厉害,泰半是为着其中自附元灵,能为主人助力,倒不是为着有多么锋锐坚硬,如张南巾这般搞法,等若已将之重创,便能寻出,只怕也已形同废铁,丘阳明费尽心机,数年安排,便是为着这把天刀,如今眼见一切图谋皆成泡影,焉能不怒?
    可是,狂怒的他,却未向前攻杀张南巾,而是身形急退,双手更交叉守在身前,竟似是有所畏惧一样.反将紧追上来的巨门和完颜改之两人弄得微微一怔.
    看在眼里,张南巾只是冷冷一笑.
    (果然,真正能够了解我的,还是阳明你.)
    (只可惜,先救贪狼,后造伪刀,已令我的"最后绝招"也没可能将巨门和完颜改之杀去,但,那却仍可为我的徒儿和"不死者"赢得时间.)
    (闻霜,这便是为师能为你作得最后一件事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吼声中,张南巾的身体骤然膨胀变大,炸裂,不复人形,变作能量的洪流,汹涌奔溅,在充斥满整座石室的时候,也将三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韩州,龙虎山巅.
    一块很明显是被人为平整出的空地中央,一只有三人来高的炼丹炉傲然的立着.炉腹径长一丈有余,颜色黛黑,花色斑驳,上面布满了风格古朴的篆文,一望可知绝非近代之物,对有好于此的贵胄富者来说,这只丹炉的价值,便堪与整个城池相媲.
    丹炉的腹下和周围都堆满了一种深黑色的块状物,正在熊熊的烧着,将炉腹烧到微微发红,而透过炉身周围的八个如人头大小的圆孔看进去,丹炉的内部似是充满着一种颜色很奇怪的液体,被烈火煎煮,泊泊的响着,不住翻腾.说来也怪,那八只圆孔上并未蒙上什么东西,可那些液体却没有半滴自圆孔中溢出.
    当张南巾的身形炸裂成能量洪流时,那只丹炉,忽地自内部产生了一阵强烈的震动,力道之强,连一只炉足也被带的离地而起,晃了几晃,方又落回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个小孔来,炉身顿时就歪了.
    炉方震,风已在流动,无中生有的,一名身披道袍的白发老者在丹炉的正上方出现,而与他的出现同时,那只丹炉竟也自行慢慢复回正位,刚刚被砸出一个洞的地面也在一阵缓缓的波动中回复了原有的"平坦"与"坚实".
    可,那丹炉的震动却更急了,还夹带着"砰,砰"的响声,自内部不住发出,就似是里面有什么凶猛暴兽,忽地受了刺激,要冲出来一样.
    (哼...)
    身形微降,那道袍老者的左足浅浅点在炉盖之上,那丹炉立时如遭五岳镇压,顿时静止下来,再没动静,可,那"砰砰"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急了.
    再不理睬脚下动静,那老者闭上双眼,迎面向天,专心致志的搜索着令他"惊疑"和令他脚下那丹炉"不安"的原因.
    很快,他已找到.
    当将那原因确认后,已精修道术数十年,早将万事万物看透,寸心不动的他,也不由得有着微微的动容.那似与天地同体,无喜无悲的面容,竟也出现了十年来的首次"悲伤".
    (原来,如此.)
    (你,终于还是先我而行了.)
    (虽然还差了一月才能全功,可是,吾徒,你便出来罢.)
    (出来,送你二叔一程罢...)
    默默存想着,那老者的身形缓缓向上升起,脱离炉盖,而当他离开丹炉的距离达到"一尺"时,只听到一声急不可耐的嘶吼自丹炉内部迸发而出.
    "嚎!!!!"
    嘶吼声中,丹炉崩裂,化作无数只有拳头大小的碎片,挟着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团四下横飞,原本是丹炉所在的地方,便只留下了一阵紫红色的雾气,雾气极浓,浓到没法看清楚里面的事物,只能瞧出依稀是条高瘦人影.
    唯一穿透紫雾的,是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一双甚至比野兽更可怖,比恶梦更疯狂的眼睛.
    金色的目光,决非紫雾所能遮蔽,那目光,便似有着一种能将黑夜,将云雾,将任何形式的遮挡也都看穿刺透的力量.
    在张南巾"自爆"后约一杯茶时光,三条人影自洞口穿出,回至荒山.虽然三个人都未受伤,可也都是灰头土脸的,除丘阳明外,巨门与完颜改之的脸上更都微有悻悻之色.张南巾濒死状态下的最后一击,威力岂能小觑?饶是三人皆有极强力量傍身,能够自保不受重伤,但当不唯石室,连整条数里长的甬道也都尽数崩裂时,三人仍须费尽力气方能破困而出,更谈不上对现场细细勘探,找寻太平天兵及察看云冲波与贪狼的"尸体"了.
    三人一出洞口,早有各自手下迎上,当几名黑水部众正大惊小怪的围住完颜改之时,鬼谷伏龙却只是淡淡一瞥,便移步过来,向丘阳明拱手道:"先生辛苦了."
    顿了顿,又道:"完颜家答应的一尽条件,绝无问题,请先生放心."
    当他说话的时侯,已是黄昏了,褪去炽烈,如一个暗红色圆饼的太阳,正晃晃悠悠着,慢慢的接近地面,鬼谷伏龙说话时背对着太阳,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的脸色有一点看不清楚,却为他的肩头,为他整个身体的边际镀上了一道浅浅和晃亮着的金线.
    看着他,丘阳明的眼中,忽地闪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光,走近几步后,慢慢的伸出手,他在鬼谷伏龙肩上拍了几下.
    若手劲用实,他便能教鬼谷伏龙立时变作一团只余骨碎的肉泥,而纵使那会令完颜改之"动怒",可,便是连刚刚将太平道"篡夺"的巨门一系人马一并合力,丘阳明也绝对有能力将他们一并杀却.
    鬼谷伏龙淡淡的笑着,受了这几拍,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没有任何畏缩或是得意的神情.
    (唉...)
    忽地有了一种冲动,丘阳明便想将自己这数十年来处事的准则完全放弃,便立刻以重手将这已在令自己"不悦"的年轻人重手摧杀,而若完颜改之敢有不满,便索性将他连同黑水家的人也一起杀尽.
    可,丘阳明,却一向也被目为是一个从不任"感情"左右自己的"智者".
    低低的在心中叹息着,丘阳明将手收回,而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更感到,便是自己方才的心理活动,以及现下的举动,也都已落在了这笑的云淡风清的年轻人的算中.
    负着手,孤独的立在夕阳中,看着眼前这些连自己一半大也没有的年轻人,第一次,丘阳明的心中涌出了"老了"的喟叹,第一次,他忽地感到一种惆怅,感觉到一种遗憾与失落.第一次,他竟有了一种"追缅"的感觉.
    (南巾,也许,我们真得都老了.)
    (天地八极的时代,也许已将结束了...)
    而几乎与他们同时,在离那荒山已有数十里远的一处全无人烟的所在,默默的将两人来路上的一切痕迹毁尽之后,贪狼向云冲波微微躬身,道:"请公子准贪狼一刻时光."脸上仍是冷冰冰的,神色如常,半点戚容也无.胸前黑袍的裂口自是早已设法补上了.
    两人自那密洞中脱身而出,也不知怎地便来到此处,云冲波犹还胡里胡涂,头昏脑涨的,听贪狼如此说,被吓了一跳,忙摇手道:"这,这,随你便好了."
    贪狼再一躬身,道:"谢公子恩准."方回过身,向着西南方向双膝跪下,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动数下,忽地放声大恸,哭得极是惨烈,几同泣血.倒将云冲波吓了一跳.
    (真人,您所托付的事情,我已作到,"不死者"已暂时安全,而下一步的行动,我亦已考虑好.)
    (我已有了一点时间,一点可以被使用的时间.)
    (现在,便请您准贪狼再放纵自己一次.)
    (便让贪狼,让贪狼在逃生的路上,浪费掉一刻时光,来为真人您哀悼吧...)
    整整痛哭了一刻时间,贪狼方止住哭声,站起转身到云冲波面前,两眼早已哭得通红,面色却又恢复平静,没了悲伤神色.
    (这,这个女人,好可怕...)
    以着她一贯的冷静,贪狼单膝跪下,伏在云冲波身前,而似是为了防止云冲波有什么"过激反应",她更在跪下时便已将云冲波身形定住,使他连让一让也不能,木然的,受了贪狼一拜.
    (呃,看着一个美女跪在自己面前,按说该是很赏心悦目的好事,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好象是在受刑一样...)
    完全不理会云冲波有没有什么想法,贪狼行毕大礼之后,直起身来,朗声道:"蹈海公子在上,奴婢萧闻霜,愿竭生死之力,助公子成功."
    帝少景十年十一月十四日,天地八极当中的"太平上清"张南巾身死荒山,时年五十八岁.
    虽然说,自事后的整个"历史"来看,发生于帝少景十年九月二十八日的"三宝一战"才是此后数年间席卷整个大夏国土的一系列动乱的真正起点,可,仍还有很多人不愿接受这种观点,在他们的心中,张南巾的死,才是一切的起点.
    一切.
    一切梦想,一切疯狂,一切努力,一切阴谋,一切...
    当默默思想的时候,丘阳明并不知道,他在无意中道出一个了"真实".那"真实",丘阳明只容许自己"感伤"了短短一瞬,便从自己的脑中挖出,远远弃去了.
    如天柱般分持八肱的强者们,将整个大夏国土分据已历十年的强者们,如神邸般俯视和安排世间一切的强者们,一直也在彼此间保持着一种虽"脆弱"却也"可靠"的平衡的强者们,少了,一个.
    平衡已被打破,动乱已在迫近,虽然说,不希望看到这"动乱"和努力想要"避免"它的人始终都有,可,到最后,历史,它那无情和无敌的规律,仍是如每次一样,发挥出了他的威力,那无视于所有感情或牺牲,将规律强行实现的威力.
    大乱,已近,新的时代,已站到了旧世界的大门外,正抬起手,准备要以他那年轻而冲动的力量,去强烈的敲击那看似不可破坏的宏壮朱门了...
    太平记,第四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