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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四章第五节

    石室中.
    浑不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云冲波仍是呆呆的坐在贪狼身侧,一筹莫展.
    (那个老道怎么还不回来,用得着他的时候就找不到人了,真是的...)
    木然而无聊的呆坐中,云冲波就没法阻止自己去想一些东西,一些他虽在告诫自己"不该",却又对他有着极大"诱惑"的东西.
    (一下,只看一下,应该没关系的罢...)
    抖抖的,伸出手,想要去掀开贪狼的面具,可,当他的指尖终于触到面具的边缘时,他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样,猛的抽了回来.
    (不好,这样真的不好,还是不要吧...)
    (这么凶的女人,如果她醒来发现,说不定会杀了我的...)
    虽然说,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声音始终在告诉云冲波说,不会的,那种事不会发生,真正忠诚于太平道的贪狼,绝对不会向一名"不死者"出手,可,云冲波却又深深厌恶着这种想法,这种在他感觉里近乎"要胁"的想法.
    (唉,如果她肯自愿给我看看多好,一定是个美女,那样才对得起我受得这么多罪...呃,至少,光算‘那里‘的话,她好象确实比那个姓沙的饱满好看...)
    天人交战当中,云冲波的背上汗就没有干过,那种粘乎乎的感觉,令他极为难受.
    ...在日后的追忆中,云冲波不止一次的强烈否认着自己当时曾有过"邪念"或是"非礼之举",可,事实是,当他听到背后的动静,转回头看见满身是血的"太平上清"张南巾时,他的右手正紧紧抓着贪狼的面具,已将之从贪狼脸上取开了.
    几乎是在取开面具的同时,云冲波已听到背后的动静,转回头去,所以,对他而言,贪狼的相貌只是惊鸿一瞥,可,就是这样的一瞥,却让他连回头看到一身是血,胸口还破了一个大洞的张南巾时也未感到太过惊惧.
    纵因本能而转过了头,可他的心思,却未随着脖颈一起转回.
    (...好年轻,好冷.)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容,怎看也只有十八九岁,瓜子形的脸上,两眼紧闭着,挑出几根弯弯长长的睫毛,嘴也抿的紧紧的,不知是因为长久戴着面具还是失血太多,脸色是雪一般的白,如玉雕出的一般.
    从任何角度来说,那都是一张可以称之为"美丽"的脸,可是,在第一眼看上去时,云冲波却完全没法联想到这些名词,因为,一种比"美"或"艳"之类名词强烈得多的东西,正笼罩在这脸的主人身上.
    ...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子,你会觉得,什么"美丽"之类的赞美话语,对之便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种"亵渎"或是"轻狂",那种便连没知觉时也还围绕在她四周的"高峻"和"冰冷",便似是能令最老练的情场公子也望而却步一样将她保护,将她隔离.
    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似是不食人间烟火,永也不会惊动六情的女子,一个还未到双十年华,方还含苞未放的女子,却便是"太平道天蓬贪狼",便有着"第八级力量"在身,便是整个太平道当中的"第四号人物".
    这样的一个女子,就在方才,为了保护云冲波,不惜将自己的命豁上,只求与刺客同亡.
    (好,好美...)
    终于在心中发出了赞叹,可,与方才窥见贪狼胸乳时那带有一点绮念的胡思不同,云冲波便是在发自内心的赞叹,一种纯粹出于欣赏的赞叹.
    一种令他一时间都还没有明白到"那老道"已终于出现的赞叹.
    "唉..."
    长叹着,张南巾的神色有些黯然.
    已对里面的情况有所预料,看到破军与贪狼横倒地上的情景时,他并不感到奇怪,只一眼,他更连两人伤势也都看清.
    (很好,贪狼,面对这种考验,你已证明了,你佩得上我对你的"信任"...)
    (可是,破军的伤势却有些奇怪,难道,会是"龙拳"?但,那拳法,不已随"那人"一起沉眠了么...)
    观察,思考,判断,统共也只用去了不够一次眨眼的时间,随后,张南巾便已将他最为"关心"的事情确认.
    脸色有些迷茫,也感觉不到什么"力量"的气息,但,当看到那时光咒已破裂无存,和那"太平天刀"已被神色还恍恍惚惚的云冲波抓在手中时,张南巾便忽地感到了一种放松.
    一种连知道他自己的生命已将近走到"结局"时也会觉得"不在乎"的放松.一种唯有"有理想者"或曰"梦想者"才能享有的放松.
    (很好,果然是他,那未,一切便都值了...)
    (而贪狼的相貌,终于也被人看到了,只未想到,第一个看到的人,竟会是一个"不死者",天意,这或者真得是天意罢...)
    (未来,就交在她的手中罢...)
    深思着,张南巾一伸手,已将方才回过神来,正待要开口向他求救的云冲波颈子扣住.
    (吁,这是...很好...嗯?!)
    自知时间无多,却又有太多想要知道和安排的事情,张南巾已不能再浪废时间去"询问"些什么,而是直接将云冲波擒下,以最强劲的"读心术"直接获取他刚才的经历与想法,来将自己还未能了解的一切清楚.
    本来以张南巾的修为,便是隔空索探,也有把握将云冲波这等级数的人脑中所思看个洞若观火,而当他还为求稳妥,特意采取到"肢体接触"时,原就该轻易汲尽云冲波脑中所思,但,当张南巾将计划付诸实施时,却骇然发现,自己,竟是完全没法子弄清楚云冲波的心中所思!
    (怎会这样?难道,不,不可能...啊,原来如此?!)
    在最终的"失惊"之后,张南巾略为"静心",便已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法察探出云冲波的思想,而是云冲波脑中的信息比诸方才竟忽地暴增至千倍万倍,根本就无从分析探起!
    ...打个比方,那就等若说,一个原本只装有两三碗酒的坛子里,忽地竟盛入了长河大湖之水,纵是本来可以轻松将坛中酒喝尽的人,对此情况,也唯有徒呼奈何.
    这个发现,便令张南巾更为欣喜.
    (好,好极,便和记载中一样,当"不死者"觉醒时,就会同时将之在千万年中累积的经验与智慧一并取得,纵然他自己还不明白和不能运用,可在将来,那些个记忆却就会令他受益匪浅.)
    (每样也对,他的确是"不死者"无疑,只可惜,我却没有时间看着他成长了...)
    闪念间,张南巾已确信,若果由他悉心调教,至多一年时间,他便能令云冲波之力量觉醒至贪狼那个境界,若再多得半年,他就能助云冲波突破掉巨门已然达到的地方,去向更高.
    (可恨,时不我待啊...)
    右手一放,将云冲波弹开的同时,张南巾已将自己的一些"想法"注入到云冲波心中,令他只是愣愣的站着,没有再过来干扰发问.利用这个时间,他右手再招,一直僵卧地上的贪狼忽地倒飞起来,被他的右手吸住.
    "浊不秽形,死不妨生.摩掌生目三遍,得清净法,助汝长生!"
    随着张南巾诵咒之声,贪狼身上寒冰缓缓化开,没入体内,而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竟也奇迹般的蠕动着,开始成长,融合.
    (这,这是...)
    刚刚才将张南巾的"想法"消化完毕,云冲波忽地看到这种景像,端得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在他手里,就这么简单么...但是,好象不对啊?)
    虽然力量未够,见识也还欠缺,可久经猎事的云冲波,却有着一双出奇敏锐的眼睛,一转眼,他已开始发现眼前的不对.当贪狼的伤口在愈合时,张南巾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按在贪狼背上的那只手臂,竟似在慢慢变得干枯萎缩起来.
    随着张南巾的施法,贪狼慢慢回过神来.起初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很快就感到了不对.
    (好象,有一点点凉...我的衣服,怎么...面具,我的面具呢?!!)
    蓦地发现胸部的秘密竟被扯开,与自己相伴多年,便连入眠时也从不离开的面具也不复覆盖脸上,贪狼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以手掩面,同时也努力的想用手肘将已有些春光外泻的胸部遮住.但,身为女子的同时,她终究也是一名道术大家,一名太平道重将,还在她为自己现下的状况而羞怒难当时,她精修多年道法的积累已在告诉着她,正在张南巾身上以及自己身上发生的,是怎样的事情...
    "真人?!"
    尖锐而惊恐的骇叫声,正可以反映出贪狼此刻的焦虑与震惊,虽然她方才转身便已被张南巾强行制住,更连她的声音也一并镇下,但,她的"想法",仍是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张南巾的脑中.
    (真人,不能,不能这样啊.)
    (紫薇王夫人清净咒,是不能这样用的啊...)
    原来,张南巾此刻所用咒法,名为"紫薇王夫人清净咒",亦是回复类咒法中的上段法术,见效极快,最利用于战场.却有一大弱点,那便是,当时用毕之后,此后数十日甚至数月之内,都必会衰弱难当,只能有平时的两三成"生命力"在,更可能会将整个"寿元"影响.只因,这咒法的原理就与寻常吸摄外部天地元气或是以仙术法力修补伤势不同,乃是取诸自身,以类似"强行透支"的手法将自己体内的生命力刺激使用,等于是将自己的生命"提前预支"来把伤势治疗,因为一切尽皆取于已身,是故无须求诸外物,甚易施行,见效亦快.但亦因为此后所付代价太多,一般来说,错非是生死关头,也当真没什么人肯用.
    此外,在以往的记载中,这"紫薇王夫人清净咒"乃是只能施于已身的"禁咒",从未有过逆施他人身上的记录,只因,以此咒原理来说,用与他人之身,便实在和"自杀"没什么两样,似张南巾这般用法,根本就等于是在将自己的"生命"注入到贪狼体内为她疗伤,而纵使他法力盖世,能够有所增助,但以贪狼伤势之重,却仍是会令他付出堪称"惨重"的代价.
    额头微微泌汗,虽然仍能掌住身子不动,可张南巾按在贪狼背上的手臂,已是干黄萎缩到了皮包骨头的样子,本来宛若童颜的面孔,也明显出现了条条横纵皱纹.
    (真人...)
    纵不回头,但两人此刻的"生命"已等若融合一处,贪狼便能感知到张南巾身上的这些变化,偏生又无力阻止,心中急乱交焚,饶是她刚强胜于须眉,眼中也已滴出泪来!
    (无须这样啊,贪狼.)
    贪狼心事,张南巾又怎会察知不到?不光知道,他更还要将自己的"思想"随自己的"生命"一道,去贯注进贪狼的体内,去将她"安慰"和"说服".
    (破军下手太重,我又来得太晚,你五脏都已坏死,更兼失血太多,唯有这"紫薇王夫人清净咒"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将你的生命与力量一起回复.)
    (再说,你还没感觉到么?我,已是没救的了...)
    (真人!)
    当张南巾刻意"告知"时,贪狼便能在一瞬间清楚到张南巾的伤势,和知道这伤势是如何造成,那"事实",便令她更为"激动"和"愤怒",可是,这样的冲动,却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间,随之,贪狼的态度便忽地恢复到一种"宁静",和再没有抗拒的全力吸收着张南巾的力量与生命,来将自己的伤势治疗.
    (很好.)
    生命流逝的速度变快,张南巾反现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做"多余"的哭泣,也不容自己有"暂时没用"的愤怒,在该珍惜时间和机会的时候,就不让感情那东西来将你影响.)
    (这才象是我选定的人,这才象是天门九将的统领.)
    (亦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将"不死者"托付给你啊,贪狼...)
    (唔.)
    冷静而稳定的在心中默默回答着张南巾,贪狼的脸上不复有泪水流出,也全没有愤怒或是仇恨的神色,安详的象个孩子的她,便只是用尽全力去配合着张南巾,去努力令自己的伤势痊愈的更快一些.
    (贪狼,便交给你罢.保护和帮助"不死者",助他成长,和推动"太平"建立的重担,只好压在你的身上了.)
    (对你来说,这真得是太过沉重了,可,没办法了.)
    (太清已然堕落,整个北方的太平道众已不能信任,而纵是你能南下寻到玉清,但,本来就不赞成我在"不死者"上倾注太多精力的他,也很难会尽全力襄助在这他一向都不赞成的事情上.)
    (我的死,可以安详,因为,我终于亲眼见着了"不死者"的出现,便是不能目睹,我也知道,新的时代,已将出现,我的梦想,已开始向着"可能"的方向进发.)
    (只苦了你了,贪狼,我视同女儿的人.)
    (自今天起,我便将你本来的姓名还你,也将我一生累积的经验与智慧赠你,但同时,你亦须得将我张南巾的梦想一并承担.)
    (去罢,闻霜,带着我的梦想,去追逐太平的脚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