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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三章第五节

    三千三百年前,是"渭水英家"的帝荥芎将他的光彩尽情绽放,覆盖天宇的年代,但同时,那也是另外一名惊世强人以他自己的"原则"在历史当中行走和留下无数令后人困惑之极的迷团的年代.
    齐鲁有逸才,仲连特高妙.
    被认为与帝荥芎同样有着第十级力量在身,却始终也拒绝组织起自己的势力,只肯与不同的力量去结盟来对抗帝荥芎,虽然总因为指挥或是合作上的原因而屡战屡败,却也从不放弃的屡败屡战,很多人都认为,他一个人所发挥出的作用,至少让帝荥芎统一天下的日子延后了有三年多,而之间他与帝荥芎不下十次的"战斗"更是每一战都成为"传说"与"神话",被当时与后世不停的记录与研究.
    虽然在天下之争上不敌帝荥芎,但,在个人间的战斗中,仲连却从未处于下风.虽然说那个时候中成功突破到第十级力量境界的并非只有他们两人,但,能够和在所有记录中都被公认为可列于整个大正王朝史上"十强"的帝荥芎连番恶斗不落下风的,却只有仲连一人而已.
    虽在那时与帝荥芎不分上下,仲连却未能与荥芎同列十强之位,因为,在他有资料可考的三十九年生命中,竟是未曾和帝荥芎以外的任何人物对敌过,便是在被人重兵追杀又或局势胶着时不例外,而当帝荥芎成功统一天下,入主帝姓之后,他更是消声匿迹,再未现身人间.以致于当时竟有戏言,说他乃是天生地造,专为钳制帝荥芎而降至人间的"半神",本就不是红尘俗物.
    即使到最后,当仲连他终于退出"历史"时,他也并非败于帝荥芎之手,而是因为在与帝荥芎军的一次决战中被与自己结盟的"英峰陈家"出卖,自背后突袭导致战线完全崩溃,眼见大势难回,才愤而破阵东遁,关于他最后的信息,是他在东海之滨夺舟入海,自那以后,便再没有过他的任何消息.
    (这个人,原来,也是不死者?)
    (但.为何,那时他却没有与太平道的力量结合去争夺天下?)
    对历史的了解不算很多,可云冲波至少还知道,在那时,太平道也算是相当强劲的一支势力,一度据有天下的三分之一,若是再有仲连这样的强手加盟,未免不能将帝荥芎的脚步阻止.
    "因为,那时的太平道,已将不死者的"梦想"背叛,那时领导太平道的人,他的梦想虽也是建立"太平",可,那个太平却须得是在他的"统治"下的太平,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个比帝姓更为可怖,一个同时掌握世俗政权与宗教政权的的"帝皇"."
    "嗯,难道说,太平道的理想,不是建立宗教国家吗?"
    "当然不是."哑然失笑着,太平道:"固然,那常常被许多人误读,也常常成为野心家的方向,但,真正的‘太平‘,却绝非是由任何强权控制的世界."
    "莫再多话,且先听着罢."
    这时,两人已将要涉足峰顶,离仲连不过十丈来远,便连他的眉目神态也已看得十分清楚了.
    仍是先前那右臂直直伸出的样子,仲连愣愣的注视着手中的蹈海,若有所思,神色却又颇有几分凄苦.
    "到最后,我还是败了,蹈海,不是败给帝姓,而是败给了那些不知帝姓之可怕的人,那些只迷恋于力量和权势,看不到那血色未来的人."
    "会否是我的错?会否是我太过孤高?"
    "会否,还是太清他们说的对,在这时代中,我的梦想本就是一种奢侈,一种不可能被接受和理解的奢侈?"
    "除去组织起自己的力量,去和那些野兽们争夺战利品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难道说,帝姓的统治真是必须?在未来的‘新时代‘之前,就没可能提前将之终结?"
    "为何?那些被掠夺,被欺凌,被压榨的人,只能想到去寻找一个新主人,去接受他那虽然此刻较轻,却迟早会变作更重的掠夺,欺凌与压榨,却就是不肯听听我的‘说话‘,不肯试着去同我一起建立一个‘没有主人‘的世界?"
    "为何?"
    "蹈海,我真得错了吗?你答我啊!"
    如吼叫般的问话,每一字也浸透了愤怒,失望,痛楚等诸多情感,每一字也如黄钟大吕在上问天阕,云冲波虽然感受不到这问话的力量,可,当仲连在愤然发问时,百丈之内的海面上,尽被压作风平浪静,却能观察得到.
    (为何,每一名蹈海,都是这样的困惑,这样的愤怒?难道,这就是蹈海的命运?)
    "不是."
    "你所看到,只是两名而已,大多数的不死者,并非这样."
    "他们,并没有这种‘认知‘与‘责任感‘,这种会令他们痛苦和愤怒的东西."
    "他们就只是满足与自己身上那天赐的力量,那令他们可以强大,富足,得到权势的东西."
    "他们不明白力量的真正意义,而这,却令他们可以快乐和幸福的生活."
    "直到,神要他们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力量的真正意义?你指什么?"
    困惑的问着,云冲波暂时将注意力从仲连身上移了回来.
    "力量,他是神赐的礼物啊,蹈海..."
    (神赐的礼物?)
    完全不明白太平的意思,却看出他已暂时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意思,云冲波挠挠头,再没有问下去.
    下面,崖顶,仲连的态度已是越来越激动了.
    "蹈海,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人们明白我的道理?怎样,怎样我才能在这已被帝荥芎广织文网,不得知识的众生中传播我的理念?"
    "便连这一代的太平道众也已堕落,我还能靠谁?我能怎样做?"
    越说越怒,仲连面部的肌肉不住的抽搐着,看上去极为可怕,虽然明知与他不在同一世界中,云冲波也感到极不舒服,不自由主,向后缩了缩.
    然后,如一个奇迹般,仲连的神情忽然回复安宁.
    "是了,你说得对,还有‘那个方法‘."
    "那样的话,我一定可以,让每个人都听到我的‘说话‘,没得选择,不得不听."
    "只要,拿出我的命..."
    声音渐渐低沉,仲连的手臂也有些下垂了.
    (他说什么?他的命?!)
    "对."
    低声答应着,太平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云冲波的肩头.不右何时,他的神情,也已变作十分尊敬和认真.
    "所以,他才被认为是历史上最为伟大的‘不死者‘之一,所以,今天的太平道,才能保有昔日的活力,今日的帝姓,才未有如祖先们先前所算般会放肆的将整个大地荼毒."
    "好好看着罢,蹈海,看一看,在大正王朝历史上几乎没人知道,却是每个人也都该知道的一幕,就要在你眼前展开了..."
    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仲连的面色又变作红润,左手探出,与右手一起握住了刀柄.
    "唔,很好,此刻,我便感到,我的力量从来也没有运行的如此完美,和如此强劲过."
    "蹈海,你也在赞成我的决定么?"
    "的确,没有冬日的献祭,那来秋日的丰收,为了未来,为了‘太平‘,一切也都是值的,对罢?"
    "那未,神啊,便请把我仲连的命收回去罢!"
    "帝姓不除,夏难未已!"
    大吼声中,仲连反手握刀,自天灵处重重插下,刀没至柄!
    片刻后,仲连的身体,开始颤抖,收缩,皮肤快速的绷紧并龟裂开来,炸出的,却不是鲜红的淋漓,而是点点似已风干了千年万年的枯白色碎片,随着海风,自仲连的身上慢慢脱落,飞逝.
    不见血,不见肉,不见骨骼,不见脏腑,拥有第十级力量的顶尖强者"蹈海仲连"在引刀自绝之后,便这样,化作无数飞白,缓缓的,随大风而荡,散入天地之中.
    再片刻,一种如野兽低吼却强大出千百倍的低低的轰隆声自山体内传出,山峰表面的风蚀纹理也似是有了些妖异的颤动,很快,豁然的响着,整座山峰都陷入到了一种自内而外的冲击当中.
    一道,两道,三道...震动着,那些花纹一一开裂,变作巨大的岩缝,而每裂开一道岩缝,便会有一道耀眼的刀光从里面绽出,却是凝而不散,如百来丈长的巨刀般,骄傲的分矗在天地之前,不一时,那山峰已如同一只拥有无数"刀刺"的巨大刺猬一样,再难看清楚其真正面目.
    足足过了有半杯茶的时间,刀光方渐渐暗淡下来,渐渐消失,可,那些被刀光强行撑开的裂缝却没有愈合,沿着那些裂峰,整座巨峰开始缓缓崩散,分解作无数巨大石块,坠入水中.
    没过多久,刚刚还看似足可顶天立地的锁海峻峰已是消失不见,一眼望出,只看见滔滔怒海在低低吼叫着翻腾波动,那里还有半点山峰的影子?
    (这!这是...)
    虽在之前的说话中对之有预感,但,当亲眼目睹到这一幕时,云冲波仍是难以抑制住自己的震惊.
    (为什么?他为什么?他明明有神一样的力量,为什么却要自尽?难道,就为了他临死前喊出的那八个字...啊,不对?!)
    忽然间,云冲波想起,尽管最后的那一声大吼似乎极是响亮,可,仲连身侧的一切,却没有任何变化.
    (先前他只是说说话,周围的海涛都被压住掉,为了自杀的一刀,都可以把整座山峰毁掉,他这样的拼死怒吼,怎地却连一点变化也没有,不对,真得不对...)
    "的确是出色的观察力."
    微笑着,太平拍着云冲波的肩头,神色相当赞许.
    "确实如你所见,他,并没有说话."
    "那八个字,你不是‘听到‘的,而是‘感‘到‘的."
    (感到?是传心术?)
    先前曾听朱问道讲过一些道法常识,云冲波立刻便明白过来,却旋又奇道:"也不对啊."
    传心术之用,皆有其特定对象,如不是被选定的人,便是近在咫尺,也没可能听得见,而云冲波甚至与之非属一个时空,却都能却听得清清楚楚,岂不是咄咄怪事?
    (除非...)
    忽地想到一个可能,云冲波的脸色立刻变作惨白.
    (天,不会罢...)
    "会的,你想得没错."
    "仲连以全部生命使出的最后‘传心术‘,并没有针对于某个特定人物,他的‘受众‘,是整个大夏国土,是全部大夏国民."
    (天...)
    只能惊叹,云冲波再没话可说,三千多年前的大夏民众,远没有今天多,可也有数百万之众,分散在东南西北皆有数千里远的巨大国土中,仲连竟能用一个法术将之全部影响,那,该是怎样惊世骇俗的绝顶修为才办得到?
    (但,要是这样的话,为何,却没人将这件事流传下来?)
    整个天下皆被影响,那该是何等动静,即以帝姓之威,要想将之完全掩盖,也几乎没有可能,但是,在所有的正史野笔中,却从未有过这件事情的记载,包括那些对仲连极感兴趣,为之索考立传的人也没有一位提及此事,岂不怪哉?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正是仲连的一片苦心."
    当时的天下,大乱初定,帝荥芎所得到的"崇拜",几可与当年开创大正王朝的帝轩辕相媲美,若对他们说出这样的话,九成以上的人会立刻以鼻嗤之,若非如此,仲连也便不会含恨远去.
    "所以,他以最强的传心术将之烙入了每个人的心中,在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方,这八个字,已悄然的扎下了根,开始滋生,开始流传."
    帝姓不除,夏难未已,就这样,仲连用尽最后生命,把这八个字植入天下民众的心中,给他们以信念和决心,让他们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多了一个选择,一个奋起和抗争的选择.
    "所以,渭水英家的统治,也是诸姓世家中最短的,帝荥芎还未过世,便已有人斩木为兵,揭杆而起."
    这一点,云冲波倒是知道,二世而终的渭水英家,一向是众多帝姓世家中的异类,其从极盛到崩溃之速,向来也是读史者津津乐道的谈资.
    "而在此后的日子中,帝姓统治的合理性,也一直都会有人站出来质疑,想要从根本上结束帝姓统治的人,也从来都没有停止出现过,那便是仲连的功劳."
    "竭一人之命,振警世之钟,发蒙当时,功在万世,所以,仲连他才会被目为最伟大的‘不死者‘之一啊..."
    "而现在,蹈海,告诉我,看到今天的一切之后,你有什么想法了?"
    (这个...)
    云冲波只觉脑中千头万绪,交织如麻,虽想说几句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又是着急,又是迷茫,不得已,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太平.
    (便告诉我该怎么做罢,我会听你的,一定的...)
    "不行,"缓慢而坚决的摇着头,太平慢慢道:"我不能对你说任何事情."
    "因为,只有自己总结的道理,才能令自己深信,才能在任何情况下也坚持不渝."
    "还因为,我不想强行改变任何人的生命,我不想将我的思想强行灌输给任何人,我的每个战友,也是在认同了我的‘理论‘后才会与我并肩对敌,那,也正是我们‘不死者‘与‘帝姓‘的最大屈别所在."
    "我们要得是‘伙伴‘,而非‘信徒‘."
    (这个...)
    能够感受到太平的殷切期望,却委实是总结不出什么话好说,云冲波只觉得又急又气,又对自己大感失望,忽地一口气倒冲上来,竟是连声咳嗽起来.
    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的光,太平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击着云冲波的背部.
    "你也无须太急."
    "坚持一生的信念,决非一刻可以养成,若那样,必定是假."
    "你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正直和善良的人,我相信,你必能成为一名出色的‘不死者‘,一名能够坦然而对仲连他们的蹈海."
    "总之,记住,一定要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要在追逐中迷失,不要被力量将他覆盖."
    "而现在,蹈海,也是你该回到自己的时代中去的时候了."
    (嗯?)
    云冲波方有所觉,却已不及反应,太平的手上炸出豪霸金光,重重轰击在他背上,一轰之下,云冲波的身形随之崩碎,淡化,变作点点虚影,溶入空中,不复出现.
    默默的背着手,太平踏虚空中,注视着虚影的一一消失.
    (去罢,祖先,张开双臂,去拥抱属于你的时代,属于你的世界罢...)
    最后一点虚影不复之后,空气又开始扭曲,晃动,一道优雅的白影,出现在太平的身侧.
    "祖先已回去了?"
    "对."点点头,太平的神色极是疲惫,道:"累死了,我得好好歇上几天才行."
    蹈海微笑道:"辛苦你了."
    "也只有你,能够将第八级以上的力量透过两道时光咒的封锁,送进那个时代."
    "你用的,是孟津的拳法罢?"
    "是",太平道:"考虑到他马上就要面对的情况,这是最有效的选择."
    "而我们能作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确实,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轻叹着,蹈海道:"而下面,就让我们回复到‘旁观者‘的身份,来看一看,被认为是四千年来最具潜质的三名‘不死者‘之一的‘冲波蹈海‘,在逃过了‘少年不永‘之劫后,能否实现寄托在他身上的众多期望,能否将他那还未绽放便被叛徒们扼杀的光彩完全张扬开来罢..."
    "太平,历史已被我们改变,而它下面将怎样运行,我实在是有着极大的兴趣哪..."
    "唔."
    显然仍未从刚才的消耗中恢复回来,太平的说话和动作都很慢.
    "虽然说,这个改变很有可能使后面的整个‘千年‘都为之变动,使你我在历史中的‘存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可,我还是想试这一次,想看一看."
    "潜质还在你我之上的这位祖先,能否,将‘太平‘提前千年,带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