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双日出版社的办公区里。
    辛西娅将一沓裁得整齐的道林纸轻轻抚平,小心翼翼地塞进深棕色文件盒。
    这是《火星救援》的英文翻译稿,十二万词,耗了她整整两个月。
    她的翻译进度不算快,每一个段落都改到满意才肯罢休。
    为了让科幻场景的描述既流畅又精准,她不仅请教了出版社的翻译专家,还特意托人联系了麻省理工的航天系教授,逐字核对“火星土壤改良”、“水循环系统”这类专有名词。
    没等茶水间的咖啡凉透,辛西娅就抱着文件盒直奔外国文学部主编埃弗里?卡特的办公室。
    指节轻叩木门,里面传来一声略显不耐烦的“请进”,她推门而入。
    卡特正转着办公椅对着落地窗发呆,听见动静转过身,看到辛西娅便撇了撇嘴:
    “辛西娅小姐,希望你带来的东西能让我开心点,今天坐计程车没零钱,给了那家伙五美元小费,简直糟透了。”
    辛西娅将文件盒放在他办公桌上,推过去时特意停在他视线正前方:
    “卡特编辑,我带来一份科幻手稿,想请您评估下是否符合咱们社的出版标准。”
    卡特的眉峰瞬间挑高,手指敲了敲文件盒:
    “这次该不会又是那些该死的中国佬的作品吧?
    辛西娅小姐,我和你说过,他们拿得出手的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现在的作家?写的东西比华尔街的晨会报告还无趣。”
    辛西娅脸上职业假笑瞬间淡去,连眼角的弧度都冷了下来。
    “卡特编辑,我希望您能收回这句话。作者是我的朋友,您口中该死的中国佬,也是我过去几年在华交流时认识的挚友,他们善良、勤劳,不该被这样轻贱。”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卡特捏着钢笔的手顿了顿,显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嘴硬的性子改不了,只是松了松领带:
    “我为刚才的措辞道歉。但你得承认现实,他们的作品在美利坚没有销路,最多卖出两本,你买一本,我出于同情,买另一本。”
    辛西娅深深看了一眼卡特,然后把文件盒拿走,留下一句:
    “你会后悔的!”
    说完,便扬长而去。
    卡特笑了笑,“我会后悔?”
    他不禁感慨着,小姑娘的天真。
    双日出版社有着残酷的淘汰机制,若是主编们多次看走了眼,导致出版书籍销量不佳,就要卷铺盖走人。
    所以,他才会如此慎重。
    在他眼里,这来自中国的作家,能有什么好作品?
    “狗屎!”
    刚踏出卡特办公室的门,辛西娅就爆了句粗口。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穿透隔壁办公室半开的百叶窗。
    她是故意的。
    果然,几扇门后立刻探出头来,好奇的目光在她紧绷的脸上扫来扫去。
    辛西娅,踩着高跟鞋“噔噔”往自己工位走。
    关上办公室门,她往转椅上一瘫,先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三次。
    怒火才渐渐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的愁绪。
    转投其他出版社?
    她不是没考虑过,可双日出版社的发行渠道、编辑资源,在整个纽约都是数一数二的。
    伍六一的《火星救援》是块蒙尘的金子,若是因为她的一时受阻,就让它错失最好的发光机会?
    她会很自责的。
    辛西娅发愁之际,她的脑子里像有道闪电劈过,她意识到,自己似乎钻牛角尖了。
    《火星救援》的主角是美国人,故事背景设定在休斯顿航天中心和火星基地。
    为什么非要死磕外国文学部?
    直接投给科幻文学部才是正途啊!
    辛西娅“啪”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地笑出声:“辛西娅,你真是个笨蛋!好诶陈世美一样的笨蛋!”
    愁云一扫而空,她抓起文件盒就往门外冲。
    三层楼转瞬即到,她站在了西奥多?哈里斯的办公室门前。
    关于这位特殊的副主编,出版社里一直流传着趣闻。
    前麻省理工的工学教授,一手机械设计图纸画得比艺术家的素描还漂亮。
    却因为嗜酒如命,连续三次在课上醉得不省人事,被校方“体面”地辞退后,才被双日出版社的老社长请过来坐镇科幻部。
    编辑部的人都习惯叫他教授,没人敢提他的黑历史。
    辛西娅抬手轻叩门板,“笃笃笃”三声,里面静悄悄的。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试着轻轻一推,门竟然虚掩着,没锁。
    办公室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光线昏暗。
    靠窗的旧皮沙发上,一个身影蜷在那里,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正是哈里斯教授。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皮夹克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长发油腻地粘在额角,连睡着都蹙着眉。
    辛西娅无奈地摇摇头,蹑手蹑脚地准备关门,打算下午再来。
    可门轴刚发出一丝轻响,沙发上的人突然“唔”了一声。
    伴随着骨骼舒展的“咔吧”声,一个沙哑的嗓音慢悠悠飘过来:
    “进来吧,别在门口站岗了。”
    辛西娅愣了愣,随即推开门,脸上漾起礼貌的笑容
    “哈里斯教授,很抱歉打扰您休息。”
    哈里斯已经坐直了身体,一手揉着发沉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在皮夹克内兜摸索半天,掏出个银色小酒壶。
    他拧开盖子,仰头“吨吨吨”灌了三大口,才慢悠悠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找我什么事?是来请我喝一杯么?”
    “您说笑了。”
    辛西娅往前迈了两步,“我这儿有一部科幻作品,希望您能帮忙看看,评估下出版的可能性。
    “作品?”
    哈里斯“咚”地把酒壶砸在沙发扶手上,重新瘫回柔软的靠垫里,长腿搭在茶几边缘,
    “你不知道我的规矩?我只在奇数星期办公,周一、周三、周五,概不加班。而今天是星期二。
    辛西娅忍着笑:“教授,今天已经是周三了。”
    “周三?”哈里斯猛地坐直,随即爆了句粗口,“该死的!我竟然从昨天睡到了现在!”
    他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长发,抬眼瞧向辛西娅时,语气缓和了些,
    “行吧,把稿子给我看看。
    辛西娅立刻上前,双手将文件盒递过去:“那您先忙,我不打扰您了,晚点再来取。”
    说着就要转身。
    “等等!”哈里斯突然开口,“我看稿很快,你把窗帘拉开,透点光。”
    “哦哦,好的。”
    辛西娅连忙应下,快步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午后的阳光涌入,暖融融地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办公室。
    哈里斯下意识地眯起眼,用手挡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强度,低下头,视线落在翻译稿的第一页上。
    辛西娅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虽然,哈里斯教授为人散漫,可对作品却严格的很。
    辛西娅很担心,是自己的翻译问题,让稿子出现了短板。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暖橙。
    辛西娅已经忘掉了这点忧虑。
    只剩下浓浓的疑惑。
    不是说看稿很快么?
    直到夕阳燃尽最后一抹余晖,哈里斯才颤颤巍巍站起身,按下了电灯开关。
    紧接着,他长舒一口气,语气满是赞叹:
    “好作品!现在已经很少能见到如此扎实的作品了。
    自打《星球大战》走红后,到处都是狗屁太空歌剧,不是星际西部片就是银河帝国罗曼史。
    像这种数据详实,有理有据,又能合理展开幻想的,才是科幻作品该有的样子。”
    辛西娅听到哈里斯的赞扬,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那您看.....这篇《火星救援》适合出版么?”
    “适合!当然适合!”
    哈里斯立刻回应,“你把这位作者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要和他好好聊聊。
    你不知道,这里面写的东西太有趣了。
    未来的人们,都不用纸,拿着屏幕上面写写画画。
    人们通信,只需要个巴掌大的电话。
    出门甚至都不需要带刀乐,刷一下脸就可以支付。
    宇航员马克还能把自己的火星生活向全球人民直播,要是我能活到那时候,肯定得直播喝酒!”
    辛西娅支支吾吾道:“恐怕,我没办法把联系方式给您,给了您,也很难和他联系,他现在远在中国。”
    “中国?”
    哈里斯挑了挑眉,
    “你是说,能写了一份科学理论详实,又是个美式幽默的男主角的科幻作品,竟然是个中国人?”
    “没错,我现在是他的代理人,您有任何需要可以和我谈。”
    “他们的龙门汾酒不错,很有劲。”哈里斯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
    “呃……”辛西娅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于是小声问道:“您....不在意他中国人的身份么?”
    哈里斯嗤笑一声,仰头灌了口酒:“管他哪国人,写得好就行,而且,当年我还在教课的时候,得A+的都是中国人。”
    说完,他又补充道:“你明天把作者简介给我,后面的工作我来做,是时候得做出点业绩了,要不真被扫地出门喽。
    辛西娅听后,欣喜若狂,连忙鞠躬致谢:
    “真是太感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