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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开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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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开1981: 第五百四十二章 这笔账,不算亏

    李野骂了一句之后,饭桌上的李娟、傅依若,甚至文乐渝都愣了。
    因为他骂的是潘小瑛,而且“引狼入室”这个形容词,基本上就跟“愚蠢”挂钩了。
    可现在是93年,内地全都在学习海外的先进经验,就连李...
    清晨五点,天还黑着,街灯在薄雾中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林秀芬裹紧了身上的蓝布棉袄,踩着结霜的青石板路往医院走。昨夜一场冷雨,今早风里带着刺骨的湿气,她咳嗽了两声,把手里提着的保温饭盒又往上托了托。那是给婆婆炖了一宿的鸡汤,加了枸杞和黄芪,说是能补气养血。可林秀芬知道,补不补得进去,还得看人有没有那个命熬。
    病房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推开门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婆婆躺在靠窗的床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透的温水,护士站的记录本摊开着,上面写着“血压偏低,心率不稳”。
    “妈。”林秀芬轻声唤了一句,把饭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鸡汤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她用小勺搅了搅,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端到床边,“我给您喂点东西,您得吃点才行。”
    婆婆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地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林秀芬俯下身,把勺子递过去:“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婆婆艰难地吞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响动,随即皱起眉头,手轻轻推开饭盒。林秀芬没再勉强,只是默默收起碗,擦干净她的嘴角,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医生说今天要做个检查,等会儿护士就来接您。”她一边整理床头的东西,一边说着,“昨晚小海打电话回来,说厂里临时加班,今晚也不回来了。他让我跟您说一声,让您别担心。”
    婆婆闭着眼,手指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林秀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三年前,这个女人还能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烀猪蹄,一边忙活一边骂她“懒媳妇不下厨房”;如今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命运真是捉弄人。
    七点半,护士推着轮椅来了。林秀芬扶着婆婆坐上去,一路陪着去了放射科。等结果出来已是上午十点,主治医生老周拿着片子在灯箱前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林秀芬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指甲不自觉地抠着墙皮。
    “林嫂子,进来吧。”老周终于开口。
    她走进去,听见他说:“肿瘤扩散了,肝、肺都有转移灶。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治了。我们建议回家调养,尽量减轻痛苦。”
    林秀芬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筋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那一摞病历上,泛着冷白的光。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婆婆坐在火炉旁嗑瓜子,笑呵呵地说:“等明年开春,我要种一院子的月季,红的粉的都来点儿,让咱家院子里香香的。”那时她还嫌老人?嗦,随口应了句“行行行”,转头就忘了。
    可现在,春天还没到,人就要走了。
    她走出医院大楼时,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没哭,只是机械地往公交站走,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老周的话。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含苞的山茶花,红得像血。她停下脚步,掏出钱包,买了两盆,提着上了车。
    回到家已近中午。小院冷冷清清,门框上的春联边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她把花放在堂屋窗台上,又烧水做饭。刚切好白菜,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隔壁王婶,拎着一篮鸡蛋。“听说老太太情况不好?”她压低声音问。
    林秀芬点点头,接过鸡蛋道了谢。王婶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啊,谁逃得过这一关?你也别太累着自己,该吃的吃,该歇的歇。小海不在家,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送走王婶,她坐在灶前添柴,火苗噼啪作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进灶膛里,瞬间蒸发。她不是没想过放弃,可这个家不能散。公公走得早,丈夫老实巴交只会干活,儿子还在工厂轮班,家里里外外全靠她顶着。她是根柱子,倒不得。
    下午三点,她回到医院,发现病房里多了个人??陈桂花,婆婆的亲妹妹,住在城西纺织厂家属院。她穿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着病历本。
    “姐夫家的事,厂里有人跟我说了。”陈桂花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来看看姐姐。”
    林秀芬叫了声“姑妈”,给她倒了杯热水。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气氛有些僵。陈桂花一直盯着姐姐的脸看,眼神复杂,似有心疼,又藏着几分审视。临走前,她突然说:“秀芬,你知道你婆婆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不喜欢你吗?”
    林秀芬一愣:“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是因为你懒,也不是因为你不会做饭。”陈桂花声音低沉,“是因为你长得太像她年轻时的情人。”
    林秀芬猛地抬头,心跳骤然加快。
    “那人是个教师,姓李,解放初期就被划成右派,下放去了北大荒。你婆婆当年差点跟他私奔,后来家里硬是把她许给了你公公。她这辈子没再提过那个人的名字,可每次看见你,尤其是你穿白衬衫扎辫子的样子,她就会想起他。”
    林秀芬怔住了。她从未听过这段往事。难怪婆婆第一次见她,眼神就那么奇怪,像是恨,又像是痛。
    “我不是来挑事的。”陈桂花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我是想告诉你,她不是真的讨厌你。她只是……见不得你这张脸勾起那些旧事。你现在照顾她这么尽心,她心里清楚。刚才我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句‘秀芬……好’。”
    林秀芬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
    晚上七点,她守在床边,握着婆婆枯瘦的手。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厂区的汽笛声悠悠传来。婆婆忽然睁开了眼,目光清明了些,嘴唇微动。
    “妈?”林秀芬凑近,“您要什么?”
    老人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床头柜。林秀芬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本老旧的相册。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婆婆穿着列宁装,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身旁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容温润。照片背面写着:“1954年春,与李君摄于师范学院。”
    林秀芬心头一震。
    婆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脸,又缓缓移到她脸上,最后,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一瞬间,林秀芬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紧紧握住婆婆的手,哽咽道:“我知道了,我都懂了。”
    半夜,护士巡房时发现病人呼吸急促,连忙叫来值班医生。氧气面罩戴上后,婆婆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林秀芬一直守着,不敢合眼。凌晨四点,老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里涌出带血的泡沫。医生赶来抢救,但不到二十分钟,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林秀芬跪在床边,抱着婆婆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天亮后,她独自料理后事。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准备寿衣……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地做着,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小海连夜赶回来,红着眼抱住她:“妈,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出殡那天,细雨纷纷。送葬队伍从医院走到火葬场,一路沉默。陈桂花捧着骨灰盒,走到林秀芬身边,低声说:“姐姐临走前,让我交给你一样东西。”
    她递过来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上面写着“致吾妻”三个字,却没有署名。林秀芬颤抖着手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清秀有力:
    “若你收到此信,我已长眠于北国雪原。十七年风雪,未改初心。每当春来,山茶花开,便知你在人间安好。愿你余生无苦,唯愿平安。??李”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信纸,墨迹微微晕开。林秀芬站在雨中,久久不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婆婆最爱山茶花,为什么总在春天念叨着种花。
    三天后,她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那两盆山茶花移栽进去。土是新翻的,黑黝黝的,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她一铲一铲地填土,压实,浇水,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小海站在门口看着她,轻声问:“妈,真要种这儿?”
    她点点头:“你奶奶喜欢。”
    “可她说过讨厌红色。”
    “那是以前的事。”林秀芬直起腰,望着初春灰蒙蒙的天空,“人都走了,恩怨也该放下了。这花,是替她活着的人开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明前后,山茶花陆续绽放,一朵朵红得热烈,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积攒的沉默都喊出来。邻居家的孩子跑来看,嚷着“林奶奶家的花开得真好看”。林秀芬笑着递给他们糖,眼里有光。
    某天傍晚,她收拾旧物,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一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全都来自北大荒,寄信人是“李君”。每一封都未拆封,却被保存得干干净净。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婆婆的笔迹:
    “我不敢看,也不敢扔。怕一看,心就碎了;一扔,魂就丢了。”
    林秀芬坐在床沿,一封一封地读着。那些文字穿越风雪而来,诉说着思念、饥饿、寒冷,还有对一朵山茶花的执念。最后一封信写于1978年冬,信中说:“听说政策松动了,也许明年,我能回来。”
    可他已经回不来了。他在第二年春天死于肺病,埋在雪地里,墓碑朝南。
    她把信重新放回盒子,锁进抽屉。然后走到院子里,剪下一枝盛开的山茶,插进堂屋的瓷瓶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花瓣上的露珠闪闪发亮。
    晚上吃饭时,小海忽然说:“妈,厂里有个女工,姓赵,介绍我认识个姑娘,是小学老师,人挺好的。”
    林秀芬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笑着说:“那你见见呗,合适就处一处。”
    “您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她夹了一筷子土豆炖牛肉放进他碗里,“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生活。你奶奶走了,这个家还得往前走。”
    夜深了,她坐在灯下织毛衣,针线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春风拂过院墙,吹动新抽的柳芽。远处传来收音机里的歌声:“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她停下手中的活,望向那株山茶。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极了旧时光里,某个未曾实现的梦。
    但她知道,梦虽碎,花仍在。只要根扎得够深,年年都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