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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为君冷眸,喋喋不休

    裴液定定瞧了她一会儿,先没有表情地转过了脸去,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一道逆流的朦胧水帘垂在那里,凶猛的鳞妖已再次扑了上去,爪牙凶猛地啃食。
    那并不像是一堵墙拦住了它们,它们看起来是可以冲进这道水幕,只是并没有爪牙从这一边伸出来。
    “鲛绡。”李西洲在他旁边道,“在洛神宫里时我得到了它,可以用水织成逆流,一切欲来之物,皆还之而去;一切欲去之物,皆收之而回。”
    瞧裴液不说话,她又道:“你忘啦,当时你要追我,我就是用这个拦住了你。”
    裴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洛神宫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很干净的样子,女子刚刚从寝宫起来,裴液杀了张梦秋,身上也没溅血。
    但现在两人全都披头散发,一样的脸色苍白,一样的狼狈,鞋子也全没了,衣服上都染着新血旧血。
    李西洲又朝他笑。
    “你不用太担心禅将军。蜃境是一方小天地,正如你的神名不能展开,天楼也连接不到他们的天地。”不待他问(裴液瞧着也不大想问),她就接着道,“禅将军,算是北军的头面人物,雍北麾下的六柱将之一。佛家出身,三
    十年前就跟随北征,直至今日。他至少十二年前就晋入了天楼,如今约在六七重之间吧。”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些天境动荡,将军三日来一直在龙之角上整理这方天地,等他成功了,咱们就失去立足之地了。”
    “......咱们的立足之地是什么?”
    “就是我的‘鲛绡”啊,这是龙的规则,也是境的规则。在真正的君主落座之前,大家都得遵守。”李西洲道,“所以雍戟现下只能用灵妖们来磨。
    裴液默然一会儿。他又望向水帘之外。
    “我本来想直接杀了他的。”他微哑道,低下头在衣服上擦了擦剑,收回了鞘里。好像战局骤然截断,火气还并没有随之消散。
    “雍戟有山海之血,很难轻易杀死的。二十个呼吸之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禅将军好歹是个天楼,不能指望他脚程忒慢。”李西洲含笑道。
    如果一开始知晓二十个呼吸内会有天楼赶来,裴液会采用另外的速度和节奏,但这时候他没有多说了,身旁的女子正重新调整了坐姿,洞里水光有些昏暗,但她胸腹上大片的深红还是触目惊心。
    一瞬间裴液再次感到怒火冲上头脑,在刚刚分别时他多少次想着下次重逢,想着一定要当面质问她为什么。但这时真个见面,他忽然又不想开口了,觉得并无什么意义。
    于是只喉咙动了动,低哑道:“你的伤如何了。”
    “我用鲛绡缠住了,不过这里没有药物,我也没裴少侠那么快的愈合。”李西洲苍白的脸露出个笑,“不过总的来说,血的鲛躯没有那么脆弱,搁以前的我恐怕是早不行了。
    “我给你导些真气吧。”裴液道。
    “好啊。”李西洲把白生生的腕子递在他面前。
    裴液没有伸手,用剑柄搭在了她腕上,温厚的真气导进了体内。
    李西洲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但少年没什么表情地低着头,并没迎上她的双眸。
    “先这样,两个时辰后再给你传一次。”
    “嗯。”李西洲垂了下眼睛,收回腕子。
    “我把小猫留在外面了。我进来已有半个时辰有余,仙人台想必已经收到消息。”裴液继续道,“我们可以等一等仙人台的行动。”
    “外面的人是进不来的。”
    “嗯?”
    “水君承位’的仪式开启之后,就只有你一个人能进来了。因为我给你留了门。”李西洲望着他,“【白水】在雍戟手里。他知道如今仙人台已扫清了八水,他不会打开蜃境的。”
    “........
    裴液望着水幕。
    “没事。”他道,“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既然那个天楼没有在我入水时就来杀我,代表他也不能完全掌控这里。
    “如果没有鲛绡,我们一个照面就会死在他手里。而境的边界掌握在雍戟手里。你怎么带我出去呢?”
    “......总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
    “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带你出去!”裴液忽地一拳砸在剑鞘上,盯着她,“要么我就死在你前头!能别废话了吗!!”
    "
    “你很恼我,是不是?”李西洲轻声道。
    裴液转过头:“……...对不起......但现在没必要说这个,我不大了解这里,你说一说,咱们总能找到??”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蠢笨,莫名其妙,一句话不说,自己冲进蜃境来人家打。简直就同你过年送我那两只猪一样。”李西洲顿了顿,“我同你说了,我进来是为了取龙真血??”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个蜃龙真血。”
    裴液转眸盯着她:“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我们已经找到蜃麟结了,那是魏轻裾专意给你的,她就是死于麟血,所以把能洗去这种诅咒的东西留给了你。”
    “它真的可以洗去你身体里的麟血,在任何一个合适的时候你都可以摆脱麒麟的掌控......就算还有什么其他要完成的事,我不可以做吗?仙人台不可以做吗?元照不可以做吗?事态不是在我们的掌控中吗?我不懂你为什么忽
    然就一个人跳进灵境里,为了一个什么真血赌上自己的性命一一整个神京,就只有灵境一直是燕王府掌控的,他们已经掌控了几十年了!”
    “………………裴液,你还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吧。”李西洲安静了一会儿,偏头瞧着他,小声道。
    "
    “张梦秋的刺杀一直在等那场春雨。那个时候我就想,他们其实既希望这场雨早些,又希望它尽量晚些。”李西洲依然端正地盘坐着,倚在石壁上,缓声道,“因为早些,你就猝不及防,咱们找不到应对的法子,刺杀多半能得
    手;如果晚些,刺杀固然容易失败,但也把咱们牵绊在朱镜殿里动弹不得,他们在境中取得【白水】的计划就无有阻碍。”
    “仙人台只能约束城在岸上的动作,你进过许多次境,自然也知晓,人数、修为、境界在仙权之前都不作数,只有仙权本身的规则才作数。仙人台在蜃境之中没有影响力,所以这件事他们做不了。”李西洲道,“不过我并
    不是谁也没讲,我和李缄说了,约好在我进入后七天内,仙人台将城整个清除......显然你们在前四天就做到了,我这里少了很多压力,才能拖到现在。”
    “唯一能影响蜃境的,只有蜃境本身。”李西洲道,“雍戟他们用尽强硬的,穷举的法子,几十年的时光,完成了对龙埋骨之处的探查,在蜃境中铺出了一条直通【白水】的路。他们唯一会受到的影响,就是境固有体系的
    排斥。”
    “洛神,就是这种排斥的象征和领导者。”
    “鱼嗣诚......”
    “对。洛神宫,就是那条正统的、继承蜃境的路。”李西洲道,“从这条路走入境的人,会得到完全的支持,轻而易举的摘取龙之真血。”
    “所以,我不是忽然脑子一热就跳进去。用了两个月在宫里破开洛神宫,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在蜃境之中和经营了几十年的燕王府抗衡。那是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李西洲轻声道,“所以,我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裴液,因
    为我必须做。我孤身一人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因为这件事只有我可以做。”
    “那就是我跳下来的原因。我也不是进来送死。”
    “我进来的时候,蜃境还完全没有落入他们掌控,我用了两天游遍了龙湖境,找到了埋骨之处,认识了许多灵妖,打听到了许多信息。那时候敌对的灵妖很有限,主要是一些鲛人。
    “从第三天开始,大量的灵妖离开了蜃境的阵营。就是那个时候,境里开始发生战争。
    “不是所有的灵妖都适合厮杀,它们各不相同,都有自己的天性,无法对抗那些成群的敌人。所以我叫它们都藏起来了。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雍戟都不知晓我进入境了。如果连你都觉得这样以身犯险很笨,那他们也猜不到了。”
    “那,后来被他们控制的鳞妖越来越多......你才藏不住了吗?”裴液低声道。
    李西洲微微一笑:“怎么会,就算全境都是他们掌控了,我也依然可以隐藏。我在这里真的如鱼得水,一截鲛绡就是一处安身之地,整个蜃境都会帮我遮掩。”
    “直到三天前,不知你们外面是什么形势,总之他们认为那是最合适的时机了,于是触摸了蜃龙之额,水君登位’之仪开启。整个蜃境于是封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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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那一天我找准时机,在雍戟取得【白水】的时候,抢走了龙真血。”
    ……”裴液瞧向她,“你拿到了龙真血?”
    “嗯。【白水】是融于龙真血中的,它与整座蜃境千丝万缕地纠合在一起,那也是通过境的仪式能够继承【白水】的缘由。”李西洲道,“雍戟没有通过正统的仪式,他用一种勾画的阵式将【白水】从龙真血里分离出来
    了。那阵我瞧不懂,是禅将军掌控了那一小片天地之后,亲自运行的。
    “后来雍戟很急躁地想杀了我,因为他虽然取得了【白水】,但【白水】依然在境之中,水君登位”还没有结束。在七天之雨结束前,【白水】依然属于境,会被龙之真血夺回去。”
    “你是在......那时候受的伤吗?”
    “也没。我露面抢夺,确实被他们认出来了,但此前我已做了好几天的准备。我夺走龙真血时,并没有受伤,也没有被追上。”
    裴液微怔,按女子所说,她前来就是为了取走龙真血,那么三天前就已得手了,而且已经全身而退......
    “因为李幽胧。”李西洲轻轻抬手挽了下黑发,低声道,“咱们之前把李幽胧许配给了燕王府,他们手里已有麟血,在见到我之后,就以追溯到了我的行踪。”
    “不过还好,我也料到了,提前营造了许多鲛馆。”女子朝他微微一笑,“只是这样的硬仗我就支撑不了太久了。今天已是第四天......还好等到你了。
    裴液定定地看着她。
    女子说得很轻巧,但他瞧着她苍白的脸,狼狈的衣发,身上大片的殷红,又想起那石下惨烈的血泊,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幽胧知道她的血会用来做什么吗?”他低声道。
    “也许知晓吧......以前在宫里谈话时她就和我说,如果去了燕王府,难免要与我作对了。”女子苍白的脸笑笑,“其实无论知不知晓,她既不能反对,也就不会反对。”
    “你把李幽胧许配过去时,就知道会有今天?你既然明知道她会背叛??”裴液一时不知说什么,他直直望着面前这张美丽而脆弱的脸,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狼狈,又这样干净的她。
    正如他此时也没想到,从来智珠在握,定计从容的女子会做出这样蠢笨的资敌之事。而且分明知晓已经作茧自缚,却还是跳下水来。
    “因为我是长姐啊,裴液。”她再次轻声说道,望着他,“而且,你想,等我们杀了燕王,谁来掌控北疆、抵御荒人呢,从现在就得开始布局啊。”
    这两句话裴液全没想到。
    第一句话猝不及防地触动了他的心弦,他曾在宫中听过一次,但他没想过这句话的重量竟至于此;第二句话则令他怔然片刻,意识到一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一直在女子脑子里。
    好像就是这时他忽然觉得,第一次隐隐看到了这位女子的内心,望见她的来路与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