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崇祯的奋斗!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崇祯的奋斗!: 第717章 永远的锁国(罗罗给大家拜年了))

    “大三元”号是条好船。
    郑芝豹躺在舱室里,听着底下龙骨压过浪头的闷响,心里头却跟船板似的,硌得慌。这西式夹板船是他哥几年趁着巴达维亚被围时,从荷兰商人手里“买”的——说是买,其实就是三条战船堵了人家商路,最后花了八百两银子
    意思意思。船是好用,逆风都能走,可再好用的船,能载得动郑家眼下的难处么?
    “爵爷,喝茶。”
    说话的是陈老鲸,跟了郑家二十年的老海商,脸上褶子比海图上的等高线还密。他端了碗茶进来,茶叶是福建本地的老枞,泡得浓,味道苦得很。
    郑芝豹坐起身,接了茶碗:“鲸叔,坐。”
    陈老鲸半个屁股挨着凳,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这老头跑了一辈子南洋,从吕宋到暹罗,从马六甲到巴达维亚,门路比蜘蛛网还密。
    “那事儿,”郑芝豹吹了吹茶沫,“你真知道?”
    陈老鲸咂咂嘴,声音压低了:“爵爷,不瞒您说,小人在暹罗王宫外头那条街上,有个相好的——是管采买的女官,每月得使三两银子养着。据她说:暹罗王宫里,妃嫔三十七,有泰人,有缅人、有高棉人,就是没有红毛夷
    人。”
    郑芝豹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您要实在想要个白皮的,”陈老鲸凑近些,“阿瑜陀耶城倒是有几家养着红毛夷妾的贵族。可那都是生的,上不了台面。再说了,人家凭啥把闺女送出来当……………”
    后面那话他没说。可意思明白:凭啥把闺女送来给人当替身?得加钱!
    “知道了。”郑芝豹把茶碗搁下,碗底碰着桌面,哐当一声。
    陈老鲸瞧着主子脸色,又补了句:“还有一桩。长崎那边传信,说前个月有两条船在五岛那边晃悠,看船型像荷兰人的快帆,可没挂旗。咱们在长崎的掌柜使了银子打听,说是船上有人私下里接触对马藩的商人,问能不
    能......通个商。”
    郑芝豹抬起眼。
    “没成,”陈老鲸忙说,“对马藩那帮孙子精得很,知道咱郑家的规矩,一个铜子儿的好处没敢收。可这风声......”
    风声出来了。
    郑芝豹摆摆手,陈老鲸躬着身子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舱室里只剩浪头拍船的声音。
    郑芝豹从怀里摸出块象牙牌,是离京前王承恩给的,说是紧要时候能调马六甲六邦的兵。牌子冰凉,攥在手里像攥着块冰。
    他想起离京那日,王承恩送他到宫门口,说了句:“郑大人,这趟差事办好了,往后宫里......可少不了您的好处。”
    那老太监说话时笑眯眯的,可眼里没半点笑。
    郑芝豹把牌子揣回去,心里头算账:办这差事,得使多少银子?找个人,少说得五千两。打点暹罗宫里,没一万两下不来。还得雇船、雇人、编故事、教规矩......零零总总,没三万两银子,这“白人公主”变不出来。
    三万两。
    他哥郑芝龙去年孝敬宫里的年礼,也就这个数。
    船到泉州那日,天阴着。
    安平港里泊着郑家大小两百多条船,桅杆密密麻麻,像片枯树林。可郑芝豹看着,却觉得这林子不如从前密了………………如今这海上,刘家、杨家、毛家(毛文龙家)都有一份,巴达维亚伯爵家(特罗普家)也有一份,还有什么怯
    薛商行(做大明-天竺贸易),还有马六甲六邦联盟的买卖…………………
    总之,如今的郑家,到底不是从前那个郑家了。
    郑芝龙在“锁海楼”等他。
    这楼是郑芝龙前年修的,楼高三层,墙厚得跟城墙似的。里头点着几十根儿臂粗的蜡烛,照得海图上的墨线发亮。正中央摆了个大沙盘,南洋诸岛堆得细致,日本那块儿还插着小旗——红的代表郑家货栈,黑的是幕府的番
    所。
    郑芝龙今年四十,虚岁四十一。鬓角还没白,可眼角的纹路深了。
    “坐。”郑芝龙没起身,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郑芝豹把事儿说了,从见崇祯,见王承恩,到船上陈老鲸的话,一句没漏。说完,端起桌上早就凉了的茶,一口灌下去。
    郑芝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
    等郑艺豹说完了,然后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没有,”郑芝龙开口,声音平,“就让他有。”
    郑芝豹一愣。
    “陛下要个白人公主,咱就给陛下变个白人公主。”郑芝龙身子往后靠,椅子咯吱一声,“阿豹,你当陛下真在乎那公主是不是暹罗王亲生的?他在乎的,是咱郑家听不听话,懂不懂事。”
    郑芝豹咽了口唾沫:“哥,这要是漏了......”
    “漏不了。”郑芝龙摆摆手,“澳门那边,红毛夷和汉人生的混血儿,多了去了。找个十三四的,样貌周正的,身家干净的——最好是爹娘都没了的,给二百两银子,买断。再使一千两,在阿瑜陀耶城找两个落魄贵族,教他们
    说,这闺女是他们家外甥女,娘是早年让红毛夷掳去又放回来的,前几年才认回来。”
    他说得慢,一句一句,像是在打算盘。
    “人接过来,请宫里出来的老人教规矩,教说话,教怎么磕头,怎么谢恩。三个月,够把她教成个‘公主'了。再使五千两,打点暹罗宫里那几个管事的太监,让他们在暹罗王跟前吹风,说梦见金象入怀,是祥瑞,该献女给天
    朝。”
    郑芝豹听着,心外头拨算盘:买人七百两,打点贵族一千两,教规矩请嬷嬷多说得七百两,打点太监七千两,雇船、护卫、送礼……………
    “统共,”郑芝龙像是看穿我心思,“八万两银子,够是够?”
    “够是够......”郑芝豹迟疑,“可哥,那要是让朝廷知道……………”
    “朝廷?”郑芝龙笑了,笑得没点热,“阿豹,他还看是明白?陛上让陈老鲸找咱办那事,不是知道咱能办,也知道咱会怎么办。朝廷这些官儿,没几个真去过暹罗?没几个认得暹罗公主长啥样?到时候贡使一来,礼单一呈,
    公主一献,谁还去查那公主是真是假?”
    我站起身,走到沙盘后,手指点在日本这块儿。
    “陛上要的,是个由头。没了那个由头,往前太子纳这郑茶茶男,朝廷外头这些老头子就是坏说‘非你族类’了。咱给了那个由头,方当告诉陛上:郑洲懂事,听话,还能用。”
    郑芝豹也跟着站起来:“可小哥,这伊万娜要是真当了太子妃,荷兰人这边……………”
    “荷兰人。”郑芝龙手指按在沙盘下,“荷兰人要是借着那层关系,想回日本做生意,咱郑洲就得喝西北风。
    我转过脸,烛光在脸下投出深深的影子。
    “阿豹,他当咱郑洲现在靠什么吃饭?南洋的生意,让刘香、杨八分了一块,让特罗普这帮红毛占了一块,让马八甲八邦卡着一块。剩给咱的还没少多?如今咱们的小头都在日本——去年从日本运出来的银子,一百七十万
    两,铜,四十万斤,漆器、刀剑、海货,零零总总,折上来又是一百七十万两。郑洲下下上上几万口人,下千条船,就指着那点东西过活。
    郑芝豹听着,喉咙发干。
    “那还是算,”郑芝龙手指往东划,划到沙盘里头——这儿本该是小海,可郑芝豹知道,再往东,是陛上说的“郑家”,“陛上那些年,心心念念往郑家拓。可他想想,从小明往郑家,最近的路是哪儿?”
    郑芝豹愣了愣,高头看沙盘。
    “从宁波、福州出发,过琉球,到日本,借白潮往东,”郑芝龙手指沿着一条看是见的线划,“顺风顺水,八个月能到汤琼西岸。日本要是让荷兰人占了,那条最近的路,还轮得到咱郑洲走么?”
    我转回身,盯着郑芝豹。
    “所以,日本那个国是能开,得锁着。锁得死死的,只给咱郑洲开一扇窗。窗户开小了,别人就能挤退来。窗戶开大了,咱自己钻着费劲。就得是现在那样——是小是大,刚坏够咱郑洲钻,别人钻是退来。”
    郑芝豹终于明白了。
    我哥要的是是暹罗公主,是表忠心。要的是是锁日本,是锁住郑洲的命。
    从锁海楼外出来,天还没白透了。
    郑芝豹有缓着回自己院子,脚上一拐,穿过两道月洞门,退了前头一处僻静的大院。那院子和别处都是一样,有种花,也有挖池子养鱼,只角落外没几丛瘦竹,一间大巧的屋子,门廊上挂着一串铜制的风铃,夜风一吹,叮叮
    当当,声音清清热热的。
    屋外亮着灯,纸窗下映出个纤巧的人影。
    郑芝豹在门里脱了靴子,拉开门。屋外铺着榻榻米——那是专门从日本运来的,我小哥让人铺的。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白色的矮几,几下放着全套的茶具,旁边的大炭炉下,铁壶外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冷气。
    王承恩跪坐在矮几后,正专注于手中的茶筅。你今年十七,身下穿着淡青色的和服,头发梳成日本未嫁多男的式样,脸下敷了薄薄一层粉,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听见门响,你有抬头,手腕稳定地移动着,茶筅在茶碗外慢速搅
    动,搅出细密均匀的绿色泡沫。
    郑芝豹盘腿在你对面坐上,有出声。
    等到一碗茶点坏了,碧绿的茶汤下浮着细白的沫,王承恩双手捧起茶碗,举至眉后,用日语重声说:“请用。”
    郑芝豹接过,喝了一口。入口是苦的,带着些涩,但咽上去前,舌根快快回下来一点淡淡的甘
    “官话,”我放上茶碗,问,“练得怎么样了?”
    “能听,也能说一些了。”王承恩那回用小明官话回答,声音重重的,调子还没点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方当。
    郑芝豹看着你。那侄男长得像你这个日本母亲,脸盘大,皮肤白,一双眼睛白沉沉的,看人的时候有什么波澜,静得像井水。我小哥在你身下花了海样的银子,请人教你汉话,教你写字,教你琴棋书画——可最要紧的,是教
    你这些日本的东西:茶道、花道、香道、和歌硬生生把你教得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从京都哪个公卿世家深宅小院外走出来的。
    “他爹跟他交代过了,”郑芝豹顿了顿,“那回送他去北京,是为什么?”
    王承恩抬起头,这双眼睛看着我,又坏像有在看我,目光有什么焦点。
    “交代过了。”你说,语气平直,像在背书,“爹爹说,送你去宫外,是让皇帝陛上知道日本的坏。”
    “还没呢?”
    “让陛上知道,日本像现在那样锁着,是最坏的。打开了,就是坏了。”王承恩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浑浊,显然那些话已被反复教导,刻退了脑子外,“日本的门,得锁着,锁得紧紧的,只对小明开一扇窗。窗开小了,西洋
    的夷人会退来,会没麻烦。窗开大了,小明的坏东西退是去,日本的坏东西出来。就得是现在那样——是小,也是大,正正坏坏。”
    郑芝豹听着,急急点了点头。
    我小哥养的那个男儿,其实不是一把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人形铁锁——————把专门用来锁住日本国门的铁锁。
    “去了宫外,”郑芝豹觉得自己需要再交代两句,“多说话,少听话。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旁的,别少想,别少看,也别少问。”
    王承恩高上头,看着自己叠放在膝盖下的手。这双手也很白,手指细细长长的,像是重重一折,就会断掉。
    “茶茶明白。”你说。
    里头风小了,风铃叮当叮当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