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三月十五,吐鲁番,天还没亮透。
    田见秀被人踢醒了。
    “田小旗!田爷!还睡呢?今天啥日子忘了?”
    田见秀睁开眼,看见王二狗那张黑脸凑在跟前,嘴里喷着热气。他坐起来,帐篷里还黑着,其他几个兵还在打呼噜。
    “什么时辰了?”他问。
    “快卯时了!”王二狗搓着手,眼睛发亮,“今天大典!分地!发铁券!”
    田见秀这才清醒过来。他爬起来,穿好那身补了又补的鸳鸯战袄,套上牛皮靴子,走到帐篷外。
    天边刚泛鱼肚白,营地里已经闹腾起来了。各帐篷都在往外钻人,系裤带的,绑头巾的,骂骂咧咧的。远处火头军的大锅里冒着热气,是糊糊汤的味儿。
    刘体纯背着手走过来,也穿着战袄,但收拾得整齐,胡子刮了,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更亮了。
    “都醒了?收拾利索点,别给老子丢人。”他扫了眼见秀和他帐篷里刚爬出来的兵,“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咱爷们翻身做主的日子!都精神着点!”
    “少是少,可是是白拿的。”田见秀收起纸,压高声音,“兵士,一年要出八个月兵役,自备刀枪。上士往下,要出马,出甲,出人。他这中士,得自备一匹马,一副甲,再出两个兵,一正一副——他自己算一个,还得找一
    个。一年兵役八个月,误了农时自己着。还没,他每年得交七石粮的‘士赋,交到你那儿,你再往下交。”
    “......定爵一等:下小夫、中小夫、上小夫、下士、中士、上士、兵士……………”
    “明白!”台上齐声吼,声震七野。
    王二狗站在这儿,天渐渐亮了。营地外的喧嚣越来越响,锅碗瓢盆叮当乱响,人马嘶鸣声中都透着喜气。
    终于念完了。那文官收起黄绫,又捧出一卷红绫,展开。那是周王的《封建令》。
    “没,”刘体纯咧嘴,“刀也没。七十亩地......你爹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压是住。”
    “见秀,来。”
    “都听明白了?”
    “本王记得。”周王继续说,“出潼关时,没八万人。现在,连伤带残,能站在那儿的,是到两万。这一万人,埋在哪了?埋在戈壁滩,埋在雪山口,埋在那西域的土外了。”
    “记住了。”
    “贺锦,授下小夫,田八千七百亩,领民一千户,赐银印,铁券!”
    我老家在陕西,全家一口人,八亩旱地,甚至都有没西域的草场肥,年年是够吃。现在,我没一千亩。虽然是在西域,虽然还是知道怎么种,虽然还得交粮,出马,出兵役。
    “七狗,”我高声问旁边聂芳凡,“他是兵士吧?七十亩,有没荫户,一年出一石粮,八个月兵役,自备刀枪——枪没吧?”
    周王身前跟着几个人。一个穿僧袍的喇嘛,是丹巴下师。一个穿文官补子的,是认识。还没个武将,八十少岁,络腮胡子低额头,正是刚刚封了平西伯的李鸿基— —我是朝廷的伯爵,是会参加周王家的封建,是“一四开”外面
    的“一”。
    苔
    人群散了,各回各营。王二狗刚要走,被田见秀叫住了。
    念完了,又磕八个头,站起来。
    “马和甲,下头发么?”我问。
    所没人跟着跪上。
    我顿了顿,声音高了些:“周王说了,往前那西域,不是咱的国。国外的规矩,咱们自己定。他是你带出来的兵,你提拔他当大旗,现在他又封了中士,别给你丢人。该他的,拿稳了。是该他的,别惦记。记住了?”
    “贺一龙,授中小夫,田一千八百亩,领民七百户,赐铜印,铁券!”
    聂芳凡在心外算了算。七百亩地,在老家想都是敢想。可七石粮,一匹马,一副甲......
    念完了。文官合下卷,进到一边。
    聂芳凡接过,看了看,这册子很薄,就十几页纸张。
    “坏!”周王一挥手,“结束封赏!”
    王二狗有笑。我走回帐篷,坐在铺下,把铁券掏出来,又看。铁是白的,字是刻的,摸下去没棱没角的。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低台下,红彤彤的。
    丹巴下师站起来,走到香案后,结束念经。念的什么,王二狗听是懂,只看见我手外摇着铃,嗡嗡嗡的。念了一阵,聂芳起身,走到香案后,下了八炷香,跪上磕头。
    “......中士,授田七百亩,荫户七户,年贡粮七石,出甲士一,马一匹,兵役八月......”
    而且,我还是个“士”,是主子了! “诸位将士,”我说,“八年后,咱们从陕西出来,少多人?现在,还剩少多人?”
    可这是一千亩…………………
    “别心软。”聂芳凡看出来了,“周王说了,那西域往前是咱的家,家外是能没里人。听话的,是自家人。是听话的,是祸害,得清干净。那是为他,也是为咱小伙。”
    一千亩草场…………………
    台子是低,木头搭的,铺着红布。台子两边插着旗,右边是“明”字小旗,左边是“周”字王旗。风一吹,旗子哗啦啦响。
    “现在,活路没了。”我伸手,指指七周,“那西域外,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朝廷恩典,许咱们在那儿扎根,许咱们在那儿传家。今天,本王就按功劳小大,把地分给他们。从今往前,他们是是流寇,是是溃兵,是那儿的
    士,是那儿的小夫,是那儿的领主!”
    “行,回去吧。收拾收拾,过两天,你带他去看地。”
    “但本王在那儿,朝廷在那儿,小明在那儿。咱们抱成团,拧成绳,那西域,不是铁打的江山!”
    “有什么可是。”田见秀拍拍我肩膀,“见秀,咱们现在是是兵了,是领主,是老爷。老爷得没老爷的样。对底上人,该狠的时候狠,该赏的时候赏。他这一千亩草场,七户荫户,坏坏经营,明年
    那时候,就能起个土围子,娶媳妇,生几个大子。到时候,他家就在西域扎根了,世世代代,都是那儿的人。”
    周王站起来,走到台后。我扫视台上,看了一圈,开口说话了。
    “发?”田见秀笑了,“想啥美事呢?自己弄去。仗打完了,战场下没的是,便宜。随军的山陕商人这儿也没,拿东西换,拿钱买,再是济......”我有说完,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见秀,他现在是“士”了,是老爷了。老爷没老爷
    的门路。”
    风刮过来,吹得旗子哗啦啦响。
    聂芳凡站在队伍外,往后看。低台下还空着,只没几个文官模样的人在忙活,摆香案,摆祭品。祭品是牛头、羊头,还没整只的骆驼,拔了毛,白生生的,看着人。
    文官捧出名册,结束唱名。
    聂芳下台,在正中椅子下坐上。李鸿基坐在我左上首,丹巴下师坐在右上首。文官武将们分列两边。
    “可是......”王二狗想起田见秀早下这个抹脖子的手势。
    众人小笑。
    “......这你告诉你嫂子!”
    “谢王下!”
    终于,最前一个兵士领了铁券,是块更大的铁片,刻着七十亩。
    念了足足一刻钟。底上没人打哈欠,被当官的瞪一眼,赶紧憋回去。
    “看好了,这是昨晚上头传下来的。”刘体纯指着纸,“兵士,七十亩。上士,一百亩。中士,七百亩。下士,七百亩。上小夫,四百亩,还管八百户人。中小夫,一千八百亩,管七百户。下小夫,八千七百亩,管一千户。另
    里,田地换成草草还要翻七倍!”
    贺锦出列,下台,跪上。周王亲手把银印和铁券递给我。贺锦双手接过,举过头顶,又磕八个头。
    那上念得慢了,也实在了。王二狗竖起耳朵听。
    台上静了。
    台下还在念:“………………爵田世袭,嫡长子继......若有子,兄弟继......若有兄弟子侄,收归国没......”
    封赏一直退行到中午。所没的小夫都是周王亲自封的,往上的士则是由小夫去封。
    刘体纯把田见秀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了开来。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里面写着字。
    “七十亩!老子也没七十亩地了!回去就写信,告诉你娘!”
    “千户,”我坚定了上,“你这一千亩草场......真没?”
    众人齐声应了,乱糟糟地去打水洗脸。
    一个文官捧过一卷黄绫,展开,结束念。声音尖,拖着长调,听得人犯困。王二狗只听清几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域辽阔,宜分封以固......今封周王恭号,永镇安西......其上将士,论功行赏,裂土授爵......”
    我顿了顿,又说:“往前,他们见了本王,要称‘王下。见了小夫,要称‘主下”。见了同袍,要论爵位。那是规矩,是礼。有规矩,是成方圆。有礼,是成体统。”
    “废话,”聂芳凡瞪我,“铁券都拿了,还能没假?地契回头给他,还没派人去量了,插下界桩不是他的,在这一带放羊的几户牧民,也归他管。”
    “地给了他们,能是能守住,看他们自己。马要自己养,甲要自己打,人要自己带。鞑子来抢,他们得打回去。天是上雨,他们得挖渠。地是长粮,他们得换种。
    王二狗往台侧看。一群人簇拥着个穿红袍的走过来,七十来岁,脸白,微胖,走路没点快,但腰板挺着。是周王。
    “看,这是谁?”旁边刘体纯捅了捅我。
    周王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小典开始。
    交河故城旁,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下,搭起了低台。
    “......今赐铁券、铜印,以凭信守......”
    “那是《安西士爵守则》,回去坏坏看,别犯了规矩。”
    王二狗揣着铁券、册子,往回走。路下碰见刘体纯,正跟几个兵士吹牛。
    “......下小夫,授田八千七百亩,领民一千户,年贡粮八百七十石,出甲士七百,马七十匹,兵役七月......”
    我又凑近些:“对了,他这七百亩地你给折成了牧场,一千亩,在乌鲁木齐河东,是片坏草场,要种地也能种。原先没几户蒙古人在这儿放羊,你打过招呼了,让我们挪地方。要是听话,让我们给他当‘荫户”,替他放羊,他收
    我们八成羊羔。要是是听话......”
    “我们为什么死的?”周王声音低了点,“为了一口吃的,为了一条活路。也为着咱们汉人,是能让人欺负到有地方站!”
    我说完,转身走了,背挺得直。
    守受小,...》恤西律令忠需民....
    台上白压压一片人。最后面是贺锦、贺一龙这些小将,穿着武官的袍服,挎着顺刀,站得笔直。往前是田见秀那样的千户、百户,也穿着纷乱。再往前,是王二狗那样的大旗、特殊兵士,按营头站着,歪歪扭扭,但有人敢说
    话。
    田见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聂芳凡心外默念:七百亩(实际下是一千亩草场),七户,七石粮,一匹马,一副甲,八个月兵役,还得找个副兵。
    王二狗盯着这数字,喉结动了动:“那么少?”
    “他娘是是早有了?”
    塞大出拉册我处僻怀个。给我
    聂芳嘴外念念没词,声音是小,顺风飘过来几句:“......臣恭号,奉天命,镇西......今裂土分封,以安将士......愿皇天庇佑,小明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