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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924章皇城血战

    “轰隆??!”
    宫门在震天动地的撞击声中剧烈颤抖,那根裹着铁皮的巨木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禁军士兵们咬牙死守,弓弩手不断从城垛探身射箭,羽箭如雨倾泻而下,叛军前排顿时倒下一片,鲜血染红了宫门前的石阶。
    可尸体堆积得越来越高,后继者踩着同袍的尸骨继续冲锋,毫无惧色。
    “放火箭!”景弘沉声下令。
    刹那间,数十支火矢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赤红轨迹,落在攻城队伍之中,引燃了油布包裹的攻城锤。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惨叫声此起彼伏。可即便如此,叛军依旧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宫门。
    “父皇……”景淮站在皇帝身侧,声音微颤,“他们不要命了。”
    景弘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寒霜:“他们是被逼到了绝路,也是被蛊惑到了极致。今日若不能镇压,明日便是我父子头颅悬于城楼之上。”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自北面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披甲染血,正是拱卫司副指挥使陈炳!
    “陛下!末将……末将突围而出!”他滚落下马,踉跄跪倒在宫门前雪地中,盔甲破碎,左臂断了一截,仅以布条草草缠住,血流不止。
    “说。”景弘俯视着他。
    “翊王府之战……我军大败!三千精锐折损过半,陈指挥使战死,属下拼死夺其首级带回!”陈炳双手捧上一只血淋淋的头颅??赫然是翊王府亲兵统领的面容。
    众人皆惊。
    “不仅如此……左右武威卫并非孤军入城!兵部侍郎李维功早与南境世家勾结,暗中调拨粮草、打通关防。更可怕的是……京营中有内应,禁军五营已有两营倒戈!黄尚书正率残部退守太庙,局势危如累卵!”
    “什么?!”景淮猛地转身,“连禁军也反了?!”
    景弘却只是冷笑一声,眼中尽是悲怆:“朕给了他们荣华富贵,给了他们世代荫庇,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忠义,而是权柄!是改朝换代的机会!”
    风雪愈发猛烈,仿佛天地也为这场人伦之变动容。
    就在此时,宫墙外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鼓声。
    咚??咚??咚??
    低沉、缓慢,如同丧钟敲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缓步走出叛军队列。那人全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之下,手中持一根青铜杖,杖首雕着一只獠牙狰狞的獐形兽首??正是暗枭卫独有的图腾。
    “范攸!”景弘瞳孔骤缩。
    老瞎子仰起头,空洞的眼窝仿佛穿透风雪直视宫楼之上的帝王:“陛下,二十年前您赐我双目失明,今日,我便还您一座将倾的江山。”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宛如鬼语。
    “你这个乱臣贼子!”景淮怒喝,“竟敢蛊惑皇兄谋逆!”
    “蛊惑?”范攸轻笑,“太子殿下,您可知您脚下这座皇城,埋了多少冤魂?当年先帝驾崩之夜,是谁在御膳房投毒?是谁在龙榻旁点燃迷香?又是谁,亲手将本该继位的嫡长子赶出东宫,贬为边将?”
    他每问一句,景弘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住口!”景弘厉声打断,“那是朕的家事!轮不到你这等奴才置喙!”
    “家事?”范攸冷笑更甚,“可我家事,却是整整三十七名宫女、七十二名太医、一百零八名家仆,尽数灭口于那一夜!只因他们见过不该见的东西,听过不该听的话。陛下,您为了保全自己心中所爱的幼子,不惜屠尽宫闱,可曾想过天理昭昭?”
    全场死寂。
    就连叛军也都屏息凝神,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段秘辛。
    景淮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父皇……这是真的?”
    景弘嘴唇微微颤抖,终究没有回答。
    范攸缓缓抬起青铜杖,指向天空:“今夜,非我等谋逆,而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皇长子景翊,乃先皇后亲生嫡长,本应继统。却被您一手压制二十载,远放南疆,九死一生!如今他归来讨债,有何不可?!”
    “放肆!”景淮拔剑欲跃下城楼,却被景弘一把拽住。
    “别去。”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是冲着我来的,不是你。”
    “可您……”
    “我这一生,杀伐决断,诛奸除佞,平外患,定内乱,自认无愧于社稷。唯独一件事……”景弘缓缓闭目,“对不起景翊的母亲,也对不起那个本该坐在你位置上的孩子。”
    风雪中,皇帝的身影显得前所未有的苍老。
    但下一瞬,他的脊背又挺直了。
    “可错,不代表可以任人践踏祖制!更不代表可以让一个弑君篡位之人登上大宝!”
    他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下方:“朕虽负长子,然君位一日未退,便是天下共主!尔等若敢踏进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杀!”景翊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铁。
    数千叛军再度发起冲锋,宫门在连续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木屑纷飞,铁栓断裂。
    “守住!”景弘怒吼,“撑到齐王回兵!撑到援军到来!”
    可谁都清楚,齐王持虎符出城调兵,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而这座宫门,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南方向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夏甫惊疑不定地回头。
    只见一队骑兵破雪而来,旗帜猎猎,上书一个大大的“赵”字!
    “赵家军?!”有人惊呼。
    竟是镇守京畿外围的赵氏部曲??赵老将军之孙赵承渊,率领三千铁骑突袭叛军侧翼!
    原来赵家世代忠良,素来不满士族干政。赵老将军早前察觉异动,临终前密令孙子:“若见宫阙有变,即刻勤王,不得迟疑!”赵承渊接令后便日夜戒备,方才见京城火起、宫门告急,立刻点兵驰援!
    铁蹄踏雪,刀光映火,赵家军如狂风扫落叶般冲入叛军阵中,瞬间撕开一道缺口。叛军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好!好!好!”景弘连道三声好,眼中竟泛起泪光,“还有忠臣在啊……还有忠臣在!”
    “放箭!压制敌骑!”景翊怒吼。
    暗枭卫迅速反应,数十名弓手攀上附近屋顶,居高临下放箭,专射马腿。赵家军损失惨重,攻势受阻。
    但这一波冲击已成功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太庙方向也传来号角声??黄恭并未战死!他带着残存的巡防营和部分忠于皇室的勋贵私兵,绕道夹击叛军后方!
    前后受敌,叛军开始动摇。
    “王爷,不能再拖了!”夏甫焦急道,“必须强攻宫门,否则等左右威卫回援,我们就腹背受敌!”
    景翊目光阴沉,盯着宫楼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咬牙道:“点火。”
    “什么?”范攸眉头一皱。
    “我说,点火。”景翊冷冷重复,“烧了皇城。”
    众人骇然。
    “你是说……纵火烧宫?!”夏甫震惊,“那可是祖宗宗庙所在!历代先帝灵位都在其中!”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景翊面无表情,“今日若不能登基,明日我们全都得死。一把火,换一个天下,值得。”
    范攸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那就……焚宫祭天。”
    命令下达,数百名死士扛着浸油的柴草冲向宫墙四周,迅速堆叠点燃。火焰顺着干燥的木质结构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
    宫内顿时陷入混乱。
    “不好!宗庙起火了!”有宦官哭喊着奔来。
    景弘闻讯冲至另一侧城墙,只见太庙方向火光冲天,烈焰已吞噬了供奉先帝牌位的正殿!
    “列祖列宗……”他双膝一软,几乎跪倒,“你们饶恕朕吧……”
    景淮拼命扶住父亲:“父皇!我们还能打!还能守!”
    “守不住了……”景弘喃喃道,“火一起,人心就散了。将士们不会愿意为一座即将化为灰烬的宫殿送死。”
    果然,留守禁军中已有不少人面露惶恐,窃窃私语。
    “咱们拼死守护的是什么?是皇帝,还是这把大火?”
    “听说太子都不是先帝亲生,是抱养的!咱们为何要为他卖命?”
    谣言四起,军心动摇。
    就在此时,西北角城墙突然炸开一道缺口??原来是叛军挖掘地道,埋设火药,悄然引爆!
    碎石横飞,十余名禁军当场被炸死,缺口处立刻涌入大批叛军。
    “顶上去!”景弘嘶吼。
    可兵力悬殊,防线迅速崩溃。
    一名叛军校尉手持长枪,直扑城楼,景淮挥剑迎战,两人交手数合,终究不敌,肩头被刺穿,鲜血喷涌。
    “太子!”景弘怒吼,提剑亲自上前格挡,竟以年迈之躯连斩三人,吓得叛军一时不敢上前。
    但终究体力不支,一记横扫将其掀翻在地。
    “父皇!”景淮挣扎爬起,却被两名叛军按住。
    景翊缓步走上城楼,甲胄染血,神情复杂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父亲与弟弟。
    “你们……何必如此顽抗?”他低声说道,“若当初肯将储位让给我,何至于此?”
    景弘艰难抬头,嘴角溢血,却仍冷笑:“你永远不会懂……储位不是争来的,是天下人信你配得上,才给你的。”
    “我不配?”景翊怒极反笑,“我在南疆十年,替朝廷平蛮夷、修水利、垦荒田,每年运粮百万石入京!而他在东宫做什么?吟诗作对,结交文官,讨你喜欢?”
    “那你也不该造反!”景弘咳着血怒斥,“你可以申诉,可以请罪,可以求朕宽宥!但你选择了最蠢的一条路??用刀剑逼迫天子让位!从这一刻起,你就不再是皇子,而是国贼!”
    景翊脸色铁青,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带下去,幽禁乾清宫。若他们肯降,留一条性命。若不肯……”他顿了顿,“那就让他们父子团聚于地下吧。”
    “遵命!”夏甫领命而去。
    范攸却忽然开口:“殿下,还有一事。”
    “讲。”
    “东宫尚有一子,年方五岁,名唤景昭,乃太子妃所出。若留他在世,日后必成祸患。”
    景翊脚步一顿。
    风雪中,他闭上眼,良久,才缓缓道:“孩子无辜……不必牵连。”
    “可他是正统血脉。”范攸提醒,“将来若有野心之徒拥立其为帝,您的皇位便永无宁日。”
    景翊沉默许久,终于睁开眼,声音冷如寒冰:“送去佛寺,终身为僧,不得还俗,不得见外人。若他活到二十岁,算他命大;若中途夭折……那是天意。”
    “是。”范攸躬身退下。
    此时,东方天际已隐隐泛白。
    一夜鏖战,整座京城满目疮痍。街道上尸横遍野,焦土处处,昔日繁华帝都,俨然化作人间炼狱。
    而在皇宫深处,景翊独自登上太极殿最高台阶,望着初升的朝阳,缓缓披上那件本不属于他的明黄衮袍。
    百官跪伏于阶下,无论真心假意,皆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风雪呜咽,似在哀悼这座王朝的陨落。
    而在城西一间破庙中,一名浑身是伤的老太监抱着一个昏睡的小童,悄然躲入地窖。那孩子眉眼清秀,依稀可见其父影子。
    老太监颤抖着手,在墙壁刻下一行字:
    **“大乾正统,尚存一线。待昭日重光,复我江山。”**
    刻罢,他吹灭油灯,紧紧抱住孩子,在黑暗中低声念道:
    “殿下,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