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285章请玄王一唔
娇莺先用两团柔软一蹭他的肩膀:
“听客人说乾国最近兴师动众,要出兵打郢国,几十万大军集结在边境,可吓人了。”
“没那么夸张,不过确实有可能动兵。”
“小女孩听说是因为什么妇人被劫了,有死士潜入大乾犯下了滔天大案,闹得沸沸扬扬。
到底是什么样的妇人,竟然能惹得两国开战?”
“咦,连你们都听说了?”
温如玉摇头晃脑地说道:
“跟你们讲,被劫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妇人,而是大乾玄王的娘,大乾玄王可曾听说过?”
两女子......
景淮的声音在殿中缓缓沉落,余音却如寒铁坠地,铮然不绝。洛羽垂眸望着舆图上燕国那片广袤而嶙峋的疆域——自西陲狼居胥山余脉起,横贯阴山北麓,东抵松辽平原,北接黑水寒林,南压幽云十六州,山势如龙脊盘踞,关隘似齿列森然。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白狼口”“雁门陉”“蓟北堡”“榆关”“卢龙塞”……每一处名字背后,都浸过血、埋过骨、换过旗。
他忽然想起墨冰台前年递来的密报:燕国北境三州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裹挟溃兵劫掠官仓,燕廷派去赈灾的钦差刚出蓟城三十里,便被一支自称“义勇军”的马匪斩首悬于枯槐之上,首级旁钉着一张黄纸,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天不授命,兵自取之”。
原来不是虚言。
“所以今日之燕,并非铁板一块。”景淮踱回案前,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御案上缓缓画出一个圈,“燕帝名唤燕昭,今年四十二岁,登基不过六年。他能坐稳龙椅,靠的不是先帝遗诏,而是手握五万‘玄甲骑’——这支兵马由太祖亲创,后经百年沿革,早已成了只认将旗、不认天子的私兵。燕昭当年便是靠着这五万人,在蓟城金銮殿前屠尽七位叔伯兄弟,又把三位拥立幼主的老藩王剁成肉泥喂狗,才真正把那张龙椅焐热。”
洛羽眉峰微动:“玄甲骑?”
“不错。”景淮颔首,“甲以玄铁淬火锻成,重四十斤,马披鱼鳞锁子甲,人皆习双刀、善骑射、通兵法,更兼通晓胡汉双语,能传檄千里、夜袭百里。其统领者,正是当今燕国太子——燕珩。”
殿内空气骤然一滞。
洛羽瞳孔倏然收紧。
燕珩……那个劫走他娘亲的太子。
景淮目光如刃,直刺洛羽双眼:“你可知他为何敢劫人?又为何偏挑此时?”
洛羽喉结微动,未答。
景淮却已自问自答:“因为他等不及了。”
他抬手,将案上一枚青玉镇纸推至舆图正中——那位置,正是燕国腹心之地,蓟城。
“燕昭虽坐稳皇位六年,但朝中实权早被几大藩镇瓜分殆尽。西有代王,控雁门、云中二郡,养兵八万,私铸铜钱;东有辽王,据辽东、营州,与东黎暗通款曲,每年向其贩卖战马三千匹;北有黑水都督,统辖室韦、靺鞨诸部,自设榷场,截断草原商道;更有南面三州节度使,手握十万边军,竟在军营设孔子庙,每逢朔望,令将士焚香拜圣,高呼‘忠君爱国’——可他效的,是燕昭的君,还是他自己的君?”
景淮冷笑一声,指尖点向舆图最北端一处朱砂圈出的小城:“去年冬,黑水都督遣使赴蓟,献上黑貂千张、海东青百对,只求一事——请燕昭下旨,许其子袭爵,并加封‘北庭大都护’。燕昭未允。当夜,黑水都督便在帐中斩杀朝廷监军,竖起‘清君侧、肃朝纲’大旗。”
“太子燕珩,便是此时奉旨北巡。”
洛羽心头一震:“他不是去平叛?”
“平什么叛?”景淮嗤笑,“他带去的,只有两千玄甲骑。而黑水都督手中,有五万室韦精骑,还有三万靺鞨死士。他若真想平叛,该调幽州、平州两路大军合围。可他没调一兵一卒,反倒绕道榆关,南下幽州,在城外十里设营半月,日日宴请当地豪强、僧道、耆老,赠金帛、修祠庙、赐匾额……最后临行那日,幽州节度使亲自率三百骑送出城门,当场割袍为誓,愿效死忠。”
洛羽呼吸一沉:“他在拉拢地方?”
“不止。”景淮眼神锐利如刀,“他在替父皇收买人心——或者说,替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燕昭病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病。太医署三个月连呈七道密折,写明其肝郁气滞、血瘀心窍,已现昏聩之相。上月春猎,他策马追鹿至山坳,竟把随驾的太子错认成先帝,跪地叩首,连呼‘儿臣不敢’。当晚便吐了半盆淤血。”
洛羽默然。
景淮却忽而抬眸,一字一句道:“燕珩此番南下劫人,根本不是为羞辱我乾国,亦非图谋联姻——他是要逼你入燕!”
“逼我?”
“对。”景淮直视洛羽,“你若不去,他便将两位主母曝于市井,说你洛羽贪生怕死、弃母如敝履,叫天下人看清楚,所谓‘玄王’不过是个虚名堆砌的懦夫!你若去了,他更可顺势将你软禁于蓟城,或诱你入彀,设伏擒拿——届时你这位大乾上柱国、异姓王,便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一把能削平藩镇、震慑朝野、威压诸王的刀!”
洛羽掌心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一场看似莽撞的劫掠,背后竟是一盘横跨千里、直指人心的死局。
他娘亲不是筹码,是饵。
他自己,才是那尾咬钩的鱼。
“所以陛下让我去……”洛羽嗓音微哑,“并非只是救人?”
“当然不是。”景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朕让你去,是要你搅乱燕国这潭浑水,更要你——活着回来。”
他缓步至洛羽身侧,压低声音:“燕珩以为你只会孤身闯关、单刀赴会。但他忘了,你洛羽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你手下的墨冰台,早在三年前就已在燕国埋下七条暗线。其中一条,潜于蓟城司天监;一条混入玄甲骑粮草营;一条藏身于辽王府邸,做了个不起眼的马厩管事;还有一条,甚至成了黑水都督贴身医官的药童……这些,你从未上报,朕却一直知道。”
洛羽肩头微震,抬头望向景淮。
景淮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臂甲:“朕不问你埋了多少钉子,只问你——敢不敢在燕国腹地,再钉一颗最深的?”
“陛下欲钉何处?”
“燕珩的东宫。”景淮眼中寒光一闪,“他身边缺一个‘影卫’。一个懂羌语、通西夏文字、会制毒、擅易容、还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而不留痕的影卫。此人须得是他亲手挑中、亲自训练、亲信不疑……却不知,早已是朕的人。”
洛羽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陛下是说……让臣去做那影卫?”
“不。”景淮摇头,“你太显眼。朕另有安排。”
他转身击掌三声。
殿外应声而入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半截乌木面具,身形瘦削却不失筋骨,步伐无声如猫,腰间一柄短匕鞘上无纹、刃隐于鞘,却令洛羽本能地绷紧了脊背——那不是杀气,是某种比杀气更沉、更冷的东西,像冻湖之下暗涌的寒流。
“墨冰台‘无相’。”景淮介绍道,“本名不记,代号无相。入台十九年,执行暗桩任务三十七次,从未失手,亦从未露面。三年前,他奉命潜入燕国,假死于白狼口,尸首被野狗啃噬殆尽。此后,他便是燕珩东宫新近擢拔的影卫统领——代号‘玄隼’。”
无相微微躬身,面具后双目如古井无波。
景淮看向洛羽:“你此去,名义上是寻母,实则需与‘玄隼’接应。他会在你抵达蓟城前三日,将一份东西交予你——那是燕珩密令玄甲骑调动的虎符拓印、黑水都督与辽王密约的副本,还有……燕昭病榻前最后一道手谕的摹本。”
洛羽目光微凝:“手谕?”
“写给太子的。”景淮声音如冰裂,“内容只有一句——‘若朕崩,勿发丧,先召三公入宫,共议储位。’”
洛羽瞳孔骤缩。
这道手谕若是真,等于否定了燕珩的继位合法性;若是假,却是足以点燃整个燕国朝堂的引信。
“所以陛下真正的目的……”他缓缓道,“是要燕国内乱?”
“不是要。”景淮纠正道,“是送它一场内乱。”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燕国北部那片苍茫雪原:“黑水都督麾下室韦骑兵,最擅雪夜奔袭;辽王的东夷弓手,能在百步之外射断飞鸟之翼;代王的雁门铁骑,曾以三千破敌五万……这些人,哪个甘心俯首称臣?他们等的,从来不是一道圣旨,而是一个借口。”
“而这个借口……”洛羽接道,“便是太子擅权、矫诏、欲挟天子以令诸侯。”
“正是。”景淮眸光如电,“你此去,不必救出两位主母——她们暂且无性命之忧。燕珩要的是活棋,不是死尸。你只需让她们‘看见’一些东西,听见一些话,记住一些人名、一些时辰、一些地点……然后,悄然放出风声——就说玄王洛羽,已于三日前夜入蓟城东宫,与太子密谈两个时辰,离去时,东宫秘库失窃,内藏燕国三十年军械账册、各州税赋密档、以及……先帝密诏三卷。”
洛羽心头一跳:“密诏?”
“当然是假的。”景淮轻笑,“但只要有人信,就够了。代王若信,便会立刻调兵向蓟;辽王若信,必斩燕珩派去的使者;黑水都督若信,怕是当夜就要起兵‘清君侧’……至于燕昭?他病中惊怒交加,怕是连药都喝不下去。”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舆图上燕国山河一片幽暗。
洛羽久久伫立,忽然开口:“陛下,若燕国真因此大乱……乾国当如何?”
景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才缓缓道:“待燕国烽烟四起,朕便下诏,以‘敦睦邻邦、调解争端’为名,命陇西、北凉两镇各出精兵三万,陈兵燕国西境白狼口与雁门关外。不攻城、不掠地,只扎营、只练兵、只放哨……”
“若燕国诸王来求援,朕便赐金帛、赐粮秣、赐战马,却拒不出兵。”
“若燕珩来求盟,朕便允他‘共讨逆贼’,却只派一员副将,率五百老弱押运粮车,缓缓而行,日行不过二十里。”
“若代王、辽王、黑水都督遣使来投,朕便厚待之,封侯赐地,设‘燕国流亡宗正府’于乾国幽州,专司安置燕国宗室、文武旧臣……”
洛羽听着,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营救,而是一次战略性的点火。
点的是燕国百年积弊之薪,燃的是七国百年僵持之势。
一旦燕国陷于内战泥潭,蜀国必趁机东扩,郢国则将挥师北上,东黎可能染指南境……而大乾,只需静坐中央,看群雄互噬,待其力竭,再徐徐收网。
“臣,明白了。”洛羽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触到地面,“此去蓟城,臣不为救母,只为种因。”
“好一个种因。”景淮朗声一笑,伸手扶起洛羽,“朕给你三月之期。三月之内,若燕国未乱,朕便亲提十万禁军,为你开道!”
“谢陛下!”洛羽起身,目光如铁。
景淮却忽然敛了笑意,郑重道:“还有一事,朕须告知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如钟:“你生母,不是洛家女。”
洛羽身形猛地一僵。
殿中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脸色霎时苍白。
景淮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二十年前,西羌王庭遭袭,一支残部携襁褓婴儿突围南下,途经凉州,遇沙暴迷途,全军覆没于鸣沙山。唯有一妇人,怀抱婴孩,拼死爬至洛家军营帐前,将孩子塞进你父亲怀中,只留下一句话——‘她姓燕,是太祖血脉。’随后力竭而亡。”
洛羽如遭雷击,耳中嗡鸣不止。
燕……太祖血脉?
“你父亲隐瞒此事,是因当时燕国正值大乱,若传出燕国公主流落中原,恐招致杀身之祸。他将你母亲改姓为洛,编造身世,只说她是江南逃难来的孤女……连你,也从未告诉。”
景淮望着他惨白的脸,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你娘亲此次被劫,并非偶然。燕珩查到了她的身份——他认出了你左肩上的胎记,与燕国宗室谱牒所载‘玄燕纹’完全一致。他劫人,不只是为胁迫你,更是为确认血脉,为迎回……一位真正的燕国公主。”
洛羽低头,缓缓解开左肩铠甲系带,露出那枚形如展翅玄鸟、边缘泛着淡淡青灰的胎记。
殿外,暮色已浓,风起于檐角,卷着枯叶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他久久未语。
良久,方才抬起眼,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沉入深渊,只剩一片幽邃冷寂。
“陛下。”他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臣请即刻启程。”
“去吧。”景淮点头,“朕等你……带回一个太平的燕国。”
洛羽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殿门口猎猎翻卷,如一面即将撕裂长空的战旗。
殿门合拢之际,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低声道:“还有一事,臣斗胆相求。”
“讲。”
“请陛下……善待我娘亲。”
景淮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久久未言。
半晌,他抬手,从御案暗格中取出一方素锦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墨玉雕琢的凤头簪,簪尾嵌着一粒细小却灼灼生辉的赤金星砂——那是燕国皇室女子及笄之礼所赐,名为“衔星”。
他轻轻抚过簪身,指尖停在凤喙之处,那里,一道极细的暗纹蜿蜒如血。
“朕答应你。”景淮低声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若归来,朕亲自为她簪上此簪。”
殿外,更鼓声起,敲响戌时。
风愈烈了。
远处,隐约传来禁军校场操演的号角,呜咽如龙吟,穿云裂石,直上九霄。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燕国蓟城,东宫承恩殿内,烛火通明。
燕珩正站在一幅巨大绢画前,画中是一幅北境雪原图,皑皑白雪覆盖的山脊尽头,一只玄色巨鹰正振翅掠过铅灰色天幕。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擦过鹰翼边缘——那里,用极细的朱砂,勾勒着一个极小的“乾”字。
字迹未干。
殿外,侍卫低声道:“殿下,玄隼求见。”
燕珩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让他进来。”
门开。
一道玄色身影无声踏入,面覆乌木,气息如渊。
燕珩未回头,只轻声道:“查到了吗?”
玄隼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回殿下,已确认。洛羽将于三日后启程,走朔方道,经贺兰山,入阴山,过白狼口,直趋蓟城。”
燕珩终于转过身。
烛光映亮他年轻却冷硬的脸庞,一双眸子幽黑如古井,深处却似有熔岩翻涌。
“很好。”他缓步上前,亲手扶起玄隼,“孤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隼腰间那柄无纹短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现在,孤要你告诉洛羽——他娘亲,很想他。”
“告诉他,孤已备好东宫暖阁,铺了西域火浣布,燃了南海龙涎香。”
“还告诉他……”
燕珩俯身,在玄隼耳边,缓缓吐出最后六个字:
“孤,是他的亲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