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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二章第二节

    "咚!"
    (他妈的,是什么东西绊我…)
    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还紧紧捉住蹈海,云冲波很辛苦的扭动着身体,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走了很久也没有碰到东西,云冲波渐渐放松,脚步渐大,却不知有道是"世事难预料",他心神放松,早一脚不知高低,绊在不知什么东西上,在这黑暗中摔了个七昏八素。
    (可恶…)
    摸索着爬起来,云冲波只觉那"东西"下脚时颇为柔软,倒不大象是石头木桩之类的东西,正拍打身上时,忽地一个念头闪过,令他顿时僵住。
    (不会,是人吧?)
    已有过一次在黑暗当中摸索救人的经验,云冲波自不会再如上次在金州般大意造次,深深呼吸数下之后,将真力灌入蹈海当中,激现蓝光之后,他方将之慢慢挥动,如拿着个火把般,摸索而回。果然不用数步,已看见一条小小身影,蜷着身子委曲于地,动也不动,却不正是孙雨弓?!
    云冲波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将她从地上拉起,见她口鼻处都被冻得乌青一片,心知亦如自己般是被此地的怪异寒气所侵,又见她身上衣服破碎,外裳已被撕开,地上犹丢着半片衣服,一头却还紧紧抓在孙雨弓手中,心下不觉好奇:"她这么冷,怎么还会自己脱衣服…"又见她右手中还抓了个只烧了一点边的火折子,方才明白:"原来她实在是冷得难受,大概也还怕黑,所以竟然想要点火,只是还没点着便被冻倒了…"将那火折子扯出来看时,却又大为好奇,想道:"这个字号的,不是最贵的一种么?要一两多银子一只的,当初爹和几位叔父都没舍得买,怎地竟然连火也点不着,可见卖好价钱的,不见得就是好东西…"
    他却不知,他们现下所在的这个地方,堪称整个大夏中最为神秘的几处所在之一,历来非有缘人不能得见,若非有曹奉孝这天下智者同行的话,只凭他与孙雨弓两个,便再在这山里捉摸上十年二十年,也休想得其门径而入,而虽然跟着曹奉孝侥幸混入,却还是因为够不上这地方的"资格"而被黑暗冻气逼绝其外,云冲波凭籍蹈海之力驱走寒意,便以为此地不过尔尔:却不知此地向为天下密所,自初创时日起便在准入一事上规矩极严,设立封禁的又无不是普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更因为此地所藏秘密太过重大,决然不能轻入人间,故皆持着个"纵杀错,不放过"的心地封闭此地。更以逆天手段将整套咒阵化至能引天地元气为助,自行生息,日益加增,数千年来累累追封,诸般咒法术力纵横交错,遇强愈强,若来人破得一样手法,便又有十种变化生出。若有未够资格的生人误入此间,当真是险过剃头,有死无生。莫说一个孙雨弓,便是孙无法亲身到此,以他第九级中流的强悍功力,一时间也只能自保而已,若要破阵而出,没有一两天的工夫可也办不到,错非云冲波手中的蹈海这"太平天兵"与此处曾经大有渊源,凭其同枝共气之近将封咒逼退,止靠他现下的修为,便有十条性命,也早已了帐。
    云冲波此时也顾不得客不客气,将外套脱下包住孙雨弓,见她已被冻的奄奄一息,知道必先将她叫醒方始有救,于是盘膝盖坐下,将孙雨弓横置自己腿上,方壮着胆子,放开手脚,在她脸上又捏又拍,又在她虎口上用力掐按,起初犹还有些畏缩,过得一时,胆子渐渐大起,心下也不由得暗暗得意:"算你平时厉害,谁都说不过你,此刻也不得由我摆布么…"忽然又想道:"若果那天闻霜也这个样子昏在地上,让我来救,可有多好…“却早知道自己这多半是痴心妄想,以萧闻霜之能,无论遇上何种危机,昏倒在地待救的多半是自己而非是她,但左右此刻一片死寂当中无事可做,心里胡思乱想倒也不觉脸红,不经意间,早又想到了沙如雪:"那死丫头,若不是她,那来这许多麻烦,只不过,那件事,我倒也有些,有些…"脸上竟然泛起些些赭色来。
    若说云冲波,原是个心地清爽,纯朴十分的山野汉子,但他终究是个少年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自那日惊鸿一瞥之后,虽然自己知道不对,但每每一人独处之时,却常有绮思萦绕,而这些天来与萧闻霜一路同行,虽不能说是耳鬓厮磨,却也算得上朝夕相处,萧闻霜又是自幼男身,兼且独个儿惯了,并不甚懂寻常女子礼节,又已视云冲波如主,更因当日石林当中误击云冲波,心下极是抱歉,诸事上并不十分顾忌,反是云冲波,时时不自禁的便面红耳赤,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此刻自顿自沉思,却忘了手下力气轻重,更未注意到,孙雨弓的睫毛与鼻翼,已开始有了轻微的掀动。
    (怎么回事,我这是在那里…)
    渐渐的回过神来,孙雨弓最先的感觉,是脸部的皮肤正在被人大力撕扯,好生痛疼。
    (是谁,竟敢这样对本姑娘?)
    火冒三丈,却没有立刻开口大骂:虽然外表上是非常任性和冲动的一个少女,但,身为“天下第一反贼”的独女,孙雨弓却从小就受到了无数极为专业的训练,使她有着足够的常识,知道在这种时候,首先当做的是装成继续昏迷的样子来观察周围。
    (嗯,气血都能自由运行,没有被点穴道,也没有被下禁制,还好…)
    而这时,云冲波也似是感到了些什么,停下手,低头察看怀里的少女,却浑忘了,自己刚刚还在因一些绮丽的幻想而傻笑着的脸庞,并非什么可以让人喜见的形象…
    微睁双眼,随即,因惊恐,少女的双眼睁得滚圆!
    "呀…淫贼!"
    尖叫,少女全然忘了所有的掩饰与谨慎,以最大的力量,将她的右手狠狠挥出!
    "啪!"
    响亮的声音中,一月前石林中的情景再现,没有任何防备的云冲波在捂脸飞出的同时,心中只来及转过最后一个念头:“这丫头虽然瘦瘦小小,手劲倒象是比闻霜还大的…”便重重撞上石壁,失去了知觉。
    **********
    "这,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明知自己是独自一人,可,曹奉孝还是没法控制自己的震撼与惊疑,张着手,向着面前的石壁发出了他的询问。
    那孤独,冷漠,神秘,布满了笔法优雅之刻文的石壁。
    只看了约莫二百行不到,曹奉孝已敢于断定,那些刻文,正是在传言中被认定早已泯灭的《魏公子兵法》!
    (风格,语法,以及那些流传下来的残句,一定是,不会错了,可是,可是…)
    (是谁?谁干了这事情?)
    虽未亲察,可此刻,曹奉孝已敢于肯定,自己方才所见的那无数石洞当中,必都如这石洞一样,默默的,保存着一部或者名满天下,或者存乎传说的兵书。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困惑着,曹奉孝几乎感到了何为"仓皇",那种只有在无可把握时才会涌现的感觉,那种他已有许多年未曾尝过的感觉。
    困惑中,他将眼前的刻文放下,脚步踉踉跄跄着,他如一个魂不守舍的痴人,又如一名力不从心的醉汉,跌跌撞撞,走向洞外,走回向那片平地,那片摆放着无数雕像的平地。
    为何去那里?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幼时起,曹奉孝便以"神童"之名著称,还在其它孩童只知嘻喜打闹时,他已懂得用"计算"来决定自己的行事,似这般依"直觉"而行,在他而言,已是记事以来的第一遭。
    跌跌撞撞,那走出洞光,走向那大片平地的中央,一路经过无数石像,他却如痴如醉,浑然不觉的自这些如被瞬间凝固住之众生般的石像旁边穿过。
    那些,神色如生,如犹有魂灵寄体,却早已淡看了人世间的一切明争暗斗,一切悲欢散聚,宁可去智弃慧,痴痴跌托与此,静静看那天高云淡,秋去冬来,看那世事更易,大王旗卷,却尽作一笑,当作一杯半盏的涩口苦茶,仰首送尽,又将那三生六世的霸业权势,爱恨情仇都作一口冷风吃尽,仍只平心静气,慢慢嚼味,方知世间一切真义,于是宁可托身金石,也再不肯取回肉身,复踏那轮回苦海的众多石像。
    一路见行,那石像如风中之叶,飘之不尽,如浪头白沫,潮在亦在,时时萦绕眼前,虽是死物,可曹奉孝跌跌撞撞间,却见其各各如在行动,演出许多春秋。
    朦胧间,他见二石像,初如跪同受艺,后各求志东西,又见一者高据庙堂,一者抚膝悲歌,忽地天地旋转,又见其拔剑举烛,如遭万箭攒射之状。
    又见二石像,一者傲然于上,一者忍耐在下,却又见上者作许多布置安排,使那下者得意,又见上者突然遇横,又见那下者谋划深宫,却做许多城池帝王状棋子于手中玩弄。
    又见二石像,概然举杯共饮,眼底身后,却各有许多机关暗伏,均是死局,又见其终究分个死生,生者却又登门,长哭以吊,神色悲狂欲绝,显是十分真心诚意。
    一路走,一路阅,一路过,如携酒踏月醉赏花丛一狂客,曹奉孝跌撞而前,看不知多少东西在眼底,却又如梦若醒,浑不知自己此刻终究身在何处,眼前一切是幻是真。
    虽然智绝天下,可,此时的曹奉孝,却没有足够的"经验"与"经历"来"理解",来"明白"这里的一切,此处彰告的"真理",在他,是必要到了多年以后,亦化身石像,回到此处时,方能真正懂得。
    而,现在,这里,只是一个令他"变强"的地方。
    一个,令"传说"开始的地方…
    恍恍惚惚,蹒蹒跚跚,不经意间,曹奉孝已踏足到了平地的中央,一处与外围完全不同的地方。
    方圆约是十二丈的空地上,没有了任何人像,只有四具一人来高的兽型石雕,依东南四北之序安放四方。
    东盘龙,西卧麟,南翔凤,北伏龟,四灵均头内尾外,四首相对处,是整个平地的中心,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圆圈,一个直径不过一尺的圆圈。
    怔怔的,曹奉孝自石像间走过,走向那个圆圈,那个如在"召唤"他的圆圈。
    怔怔着,他并未发现,那麒麟石雕的额前镶了一颗色如白火,光彩华丽的宝石,他也未发现,其余三座石像的额前并无宝石,却都有一个小小的凹洞,似有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一样。
    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圆圈。
    如催眠至半昏迷的人般,他拖着已渐渐失去控制,已渐渐忘却该如何移动的身体,挪向那个圆圈。
    甫一踏进那个圆圈,曹奉孝的身子忽地绷紧如弓,双眼圆睁,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他终于明白。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在这里,这里,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以及,下面,会发生什么。
    终于得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却一时仍未能从冲击中恢复过来,犹得一点错愕,曹奉孝举起手,整整头发,看向四周的兽形雕像。
    雕像的头,正对着圆圈,对着圆圈中的曹奉孝,而现在,当他开始渐渐明白过来将会发什生么时,他已能清楚的看见,一种乳白色的,如珍珠般的光芒,正自兽口中涌现,闪闪烁烁,如大堤崩决前的几朵浪花。
    那一瞬间,曹奉孝想到得却是一句粗话,一句他从来都不屑说的粗话。
    (他妈的…)
    下一个瞬间,白色的光柱自四兽口中涌现,如四道激冲的巨浪,交会与中,将曹奉孝的身影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