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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一章第二节

    "啊呸呸呸呸!“
    边跳着脚.边使劲的吐着嘴里的雪水,直到好受了一些,刚才从一个大雪堆里钻出来的云冲波方停止动作,看向周围.
    一眼看去,远处仍然是高大的雪峰,形状却已完全不同,在更加陡削或是扭曲的同时,更显得高大了许多,周围则忽然多出了两道巨大的断崖,形成一道宽百来步的蔓延雪谷,在群山当中宛曲而进.雪谷当中,除却雪堆断石之外,也乱糟糟的堆积了许多被地震摧击而下的残松碎木,动物尸首,看上去,真是说不出的疮痍景象,却又自一种雄壮天威之美,使人不自觉得心生畏敬之意.
    因地裂而成的断崖上还未来得及凝冰积雪,赤裸裸的,向着这荒绝雪原,高近百丈的断崖,峭险难攀,青黛诸色依原本的石带走向分布着,深浅不同,构成了巨大而诡异的图画,似太古之初狂欢的众神,因触怒天帝而被镇压,直到沉睡了千百万年之后方才自地下回复,开始窥视这崭新的世界.
    将近百丈,几乎是直立而起的断崖,中间鲜有可以攀援的细碎起伏,正是诗家所谓“猿猴欲渡愁攀援,使人对此凋朱颜"的最佳写照.
    ...而,非常不幸的,云冲波,他正好就落在了这雪谷里.
    (天哪...)
    当终于明白到自己在方才的地震中被抛进了这巨大雪谷里的时候,云冲波只觉得两眼发昏,简直就想一头撞到地上,再昏过去算了.
    (欲话说得好,救人救到底,杀人杀到死,既然老天你没让我摔死在地震里,那为啥不行行好,干脆让我落在雪谷上面啊...)
    可是,当事已至此的时候,自怨自艾很明显就是最没效率的着法,长叹完之后,云冲波也只好打起精神,开始设法寻找离开雪谷的道路.而,这时,非常奇怪的,他竟不自由主的首先想起了萧闻霜.
    (如果闻霜现在赶回来的话,可要急死她了,不行,我一定要想法赶快上去...)
    这样想着的时候,云冲波的手本能的收缩了一下,确认到了蹈海仍然握在手中,虽然在这种时候,有刀没刀似乎没什么区别,可是,有蹈海在手中,还是令他感到放松了许多.
    随后,他听到了声音,听到了从雪堆爬出和跺脚抖衣的声音.
    (还有别人掉在这里?太好了!)
    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想法,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在这种几乎能够令人"绝望"的背景下面,知道还有人和自己作伴,无论怎么说,都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回过头,云冲波本准备打一个招呼,可,一声尖叫,却把他的准备全部打散.
    "你...也掉下来了?!!"
    尖叫的主人,当然是云冲波已经认识的云台少女,而尖叫的对象,却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名刚刚才从雪堆中钻出来的独臂青年.三人当中,他亦是唯一一个能够保有从容气度的.
    以微笑回应了少女的尖叫,他简单打量了周围一下,便大步走向云冲波,将他的右手伸出.
    "在下曹奉孝,云兄弟,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帝少景十一年,正月初三,长白山中,云冲波初遇曹奉孝,在这一刻,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虽然只是客套话,可,这句话,却堪称两人此后关系的最佳写照.
    亦敌亦友,纠缠不休,"太平天刀"与"独臂智麟"的半世恩怨,从此刻起,终焉启动...
    将周围的环境检查之后,三人终于确认了他们是雪谷中仅有的活人,而此时,三人亦已通过姓名,虽然起初还有一点犹豫,可,当孙雨弓发现到云冲波对于她或曹奉孝的名字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后,在略感失落的同时,也有些欣然.
    (真好,终于遇到一个完全不知道我是谁的傻小子了...)
    原本来说,在对周围环境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固守待援似乎才是较为可靠的选择,但,当余震来袭,雪谷震动,更有大量雪块自上方滚滚而下时,虽不情愿,三人却也只好逃向雪谷的深处.在这过程中,曹奉孝亦曾向天空放出一支烟花讯号,希望可以与现在仍不知下落的九曲儿曹之四,曹文和,取得联系,却没有得着任何回应.
    至少孙雨弓,能够借此将史文龙等人远远抛开,高兴犹还不及,又怎会主动联系?曹奉孝自然识趣,根本不提此事.
    背对雪崩狂奔出将近三里之后,三人方才放慢脚步,略为安了些心.在这过程中,自幼行猎山中的云冲波自然优势大展,跑的最快,一力担起开路选路之任不说,更还数次回头相助两人:三人中跑得最慢的是曹奉孝,若不是云冲波连扯带扶,他几次都几乎要被雪崩追上,孙雨弓虽然身形轻灵,却也有一次险险被崩落的乱石砸中,全靠云冲波及时拦格救下,这自然令云冲波的权威有所上升,而在连连谦虚着两人的致谢时,云冲波的心中,更是大为窃喜:
    (三个人中,好象居然是我的功夫最好哎,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一直以来,云冲波总是怀着"弱者"的自觉跟随他人身侧,无论五虎将还是萧闻霜,都是令他甘心听从的对象,而便是与花胜荣结伴而行的日子里,他也一直都是由花胜荣作尽主张,从不觉得自己可以给这老江湖油子提上什么建议,象这样真正有了"可以保护别人"的感觉,当真还是生平第一次,不觉便有些飘飘然起来.
    方才"淫贼"云云的事情,云冲波自然早已向孙雨弓问过,却当不得孙雨弓耍赖有术,见解释不过,竟索性摆出一幅"反正就是不说"的架势,只是甜甜一笑,笑容又是怠懒,又是可爱,云冲波虽隐隐觉着自己方才多半是上了大当,错充了好汉,可一见着孙雨弓那甜美笑颜,却怎也发不出火来,运了半天气,终于还是悻悻收场,只是自己心里恨恨道:"死丫头,骗你爷爷...呃,大叔...呃,还是大哥好了..."方知自己果然没用,便在心中骂人也不敢太占便宜.
    他却不知,孙雨弓自幼长于云台山中,孙无法爱如珍宝自不必说,云台诸将更都视之若珠,遍山上下,除一个天机紫薇外,实是没谁能稍加管束,便是有时胡闹的出格,也只是腆着脸装可爱胡赖过去,当真是无往不利,便是沧月明孙无法这等人物也拿她没有办法,区区一个云冲波,又怎会吓得到这堂堂孙姑娘?
    曹奉孝见如此,只是一笑,却又怕云冲波心下不快,便和言解说几句,淡淡暗示说孙雨弓出身大家,自幼娇宠,性子便是如此,他见云冲波显是不知孙雨弓来历,言谈间便十分含混,并不点明孙雨弓出身来历.正说间,却见云冲波眉宇间大有忧怀之意,不觉一愣.
    却原来,云冲波听曹奉孝提到孙雨弓为父亲所宠,不觉便想到云东宪:他与云东宪失散已近两月,虽然因为自己也时时身处旋涡而无暇他顾,但父子天性,难以臾忘,每每夜深之时,总会萦怀心间,思念不已,如今被孙雨弓之事一引,不觉已又想道:"老爹和几名叔父不知怎样了,希望还好吧..."
    曹奉孝问了几句,知是父子离散,大为同情,又见云冲波语焉不详,知是另有隐情,不便多问,便识机住口,又走了一会,见云冲波仍有些愁眉难展,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云兄弟,在下自幼学易,倒还懂些卜测之术,你若不嫌,我为你测上一测可好?"
    云冲波尚未回答,孙雨弓耳尖早已听见,转身回来,欢笑道:"好,好,我最喜欢看人算命了,你会算命,怎么不早说..."
    若说起来,云冲波其实一向并不怎么信这些个卜筮算测之术,但现下一来委实关心,二来雪谷无它,三来,也抵不过孙雨弓一味纠缠,便笑道:"好,曹兄你就为我算算罢."
    又道:"却不知是怎么算法?"
    曹奉孝笑道:"此地偏僻,烧占之物皆无,说不得,只有求测于字,云兄弟你心中想着所欲何事,便在这地上写个字出来,待我测测看罢."
    云冲波心道:"还有什么事情,当然是爹爹他们了."便拣了根树枝,想在雪地上划个"父"字出来,却觉树枝不大适手,丢过一边,将腰间蹈海取下,试着划了一道,又心痛蹈海,怕被雪水污了,用脚将雪撮开,直见着下边黑土,方用蹈海在地上划出个"父"字来,他自幼便只是行猎山中,文字上的工夫委实不行,此刻心情紧张,手中家伙又不应手,战战兢兢,歪歪扭扭,好容易划出个"父"字来,却是丑陋不堪,上头本是个"八"字头,被他写得粘连一处,似个"九"字,下头那个交叉却写得松松散,分别两边,反似个"八"字,若非他说自己待要写个"父"字,倒真是不易看得出来.
    方才写完,孙雨弓一旁早已大嗤其鼻,云冲波亦觉羞愧,想用脚抹掉重写时,却被曹奉孝止住,笑道:"无妨无妨,这般最好,最能见着真心真性情在里面,如此才测得准."
    其实,曹奉孝一向唯谙兵学智略,只从曹文和曹仲德两人处学了些护身法术,那里晓得什么测算之术?原是见云冲波心中不安,便生一计,要为他宽心,自然不在乎云冲波写得到底如何.他虽不懂测术,却喜心机敏锐,见识广博,又兼口舌一向便给,几句话工夫,早说得云冲波满面欢喜,虽然不大相信,心中却舒畅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