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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一章第二节

    夜,悄悄的降临了,而点点晃动着的火头,也在山间一一亮起,透过那闪烁不定的火头,五人更能判定,黑水兵的速度还在自己估算之上,以现下进度来看,迫进到这里,该只是不足半个时辰里的事情了.
    晃晃悠悠的,暗黄色的月亮慢慢的自天边爬上,时值腊月十八,月正圆时,如个大盘子般,被天上的流云一遮一掩,时隐时现,再配上呼啸不定的刺骨寒风,天地间,一时竟也平添了几分凄楚的味道.
    五人都是自血天赤地中冲杀出来的武将,本非那些对月伤心的雅客骚人之属,可现在,当隐隐感到"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眼的月亮"时,不约而同的,五个人,都默默的,抬起了头,看着那月亮.
    "好...熟悉啊..."
    首先打破沉默的,竟是云东宪,似是无限感慨般,他反手砸了自己腰几下,直起身来,抬起头,看向月亮,脸上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当年,好象,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夜云月天呢..."
    没头没脑的一句喟叹,可是,听到这说话,另外四人却都清清楚楚的明白着他的意思.
    二十年前,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经过了一番激烈的争论甚至是斥骂之后,最终,五虎将分道扬镳,各投东西.
    而那事情的"祸首","军师将军徐人达",在听到这样的说话时,脸色的抽搐,更足可反映中他的心中已在回荡着何等程度的风暴,只是,一直也看他不顺眼,从不放过机会攻讽他的"道君将军朱问道",却一反常态,不唯没有开口,更连头也低了下去,似是若有所思般盯着地面.
    "大哥!"
    终再忍耐不住,忽地一下站起,徐人达冲口道:"今日这等情势,皆是我的过错,你..."话未说完,云东宪已缓缓挥手,道:"老三,莫再说了."
    (老三?!)
    轻缓的一句说话,却如一声炸雷轰进四人心中,朱问道忽地抬起头来,满面惊愕之色,马伏波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扈由基张大着嘴,呆呆看着云东宪,左手上的布带已又松弛落下,他犹还未知.
    而最为惊讶的,当然还是徐人达.
    (老三?!)
    早在二十年前,在一段激烈而决绝的说话之后,徐人达便以为,今生,今世,自己便没可能再听到这令自己无比在意,无比怀念的称呼了,纵然,此次,五人再度的同生共死,可每次徐人达刻意试探时,所得到的回应却仍只是如二十年前相同的僵硬和刚强,甚至,还多了几份因时间之积垫和发酵而愈发醇韧的感觉,数度下来,本来还在心底暗暗的有所期望的徐人达早已绝了恢复旧称的念头,而现在,身为五人之长的云东宪忽地改口,令他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当中,也隐隐的有着些"不真实"的感觉,一时间,甚至没法在理智上接受这一"事实".
    (大哥...大哥,他原谅我了?)
    没法理解这"现实",自然就谈不上作出什么"反应",马,徐,朱,扈,四张惊愕的面容,呆呆的看着仍未转过身来的云东宪,一时间,就连黑水大军正在渐渐逼近也都忘了.
    不唯徐人达,便连马伏波扈由基等人,此时也都以为云东宪见此是已近生死关头,将以往恩怨看淡,方肯改口重称兄弟,只朱问道眉头抽搐了几下,似是听出什么不对,脸色竟渐有些狐疑起来.
    而当云东宪终于转过身来时,马伏波扈由基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错啦!",刚刚还心怀想望的徐人达也胸中剧震,一番火辣辣的心思凉了半截.
    云东宪的脸,并非一张"放下"和"原谅"的脸,而是一张"痛苦"的脸,一张写满着椎心刺骨的"痛"的脸.
    连云冲波失散时也能忍住的英雄泪,竟已再难自抑,眼看便要自那满是悔痛之意的双眼中滚滚而出.
    "大哥?!你..."
    惊呼着,马伏波扈由基两人同时闪身而前,却被云东宪断声叱道:"给我站住!"他看上去虽是疲伤病老,但这一声叱喝却极是威严,已有了几分从前那种纵横沙场,横刀立马的大将雄风,马伏波扈由基身子一震,竟在有所思考之前便已应声止住脚步!
    (大哥...)
    低低的在心中叹息着,朱问道缓缓起身,而与他同时,徐人达的眼中,也闪出了敏锐的光,看了他一下,旋又移开盯着云东宪,若有所思.
    一声喝住两人,云东宪却再没进一步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四人,目光移来移去,似是看不够般.过了一时,神色方松驰下来,人也忽地似是老了许多,方才蓦地闪现的大将威风,更是早已无存.
    嘴唇蠕动了几下,云东宪方缓缓道:"老三,今日此事,不能怪你."
    "二弟,老四,五弟,你们,你们会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啊..."长叹声中,云东宪已是再把持不住,滚滚热泪奔涌而下,老态毕现.
    马伏波早抢到他身前,扶住云东宪,连声道:"大哥,你这是说那里话?"心下却是好生狐疑,想道:"大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思念冲波过度,以至疯了?"却听云东宪颤声道:"二弟,你莫阻我说话."
    "有些事,我在心中藏了太久,总也找不着机会说与你们知道,可现在,再不说的话,却眼看就要没有机会了."
    "冲波...他并非我的骨肉啊!"
    (什么?!)
    忽地听到云东宪这样说,饶是马伏波见惯世事,也是悚然一惊,失声道:"大哥,你疯了么?!"扈由基也是呆若木鸡的,反是徐人达朱问道两个竟没多少惊愕样子,竟似是早有所料般.
    "当日,我早知你们会来,早知老三你会邀我前来金州,而早在你们出现之前,我便已接到命令,要我和你们同来."
    "害你们落到现下这等地步的,是我,是我啊!"
    声泪俱下,云东宪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似已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如非马伏波扶着,早已踣跌倒地.
    足足用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云东宪才把话说完,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他整个人一直处在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中,神色亢奋,两眼睁得大大的,满是血丝,语速不复平日的稳健和缓,而是一种有一点不易听清的高速倾泻,虽然在这过程中其余四人几次都想要插入他的"讲述",可,云东宪却似是根本看见一般,只是自顾的讲下去.
    ...当洪峰被郁积太久时,那一涌而出的宣泄,是什么也没法停止的.
    当云东宪滔滔不绝时,四人几度想要插口,可,当云东宪终于说完时,一时间,四人反都没了要开口的意思.
    云东宪给予他们的"冲击",纵是再强健的个性,也须得有一点时间,才能消化,吸收下去.
    (怪不得,从来都没听说过老大有女人的事情,怪不得,冲波的脸型和老大不象,可是,冲波,冲波他竟会是"那人"所出?这,怎可能了?!)
    初见面时,马伏波就对云冲波极有好感,而一路同来,与之有了较为深入的交流后,他更是这个五兄弟中唯一的"后人"喜爱有加,在他的脑海中,实在是没法将他与云东宪刚刚亲口说出的那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而如果真如老大所说,早在老三来找我之前,那人已先知道了这一切,已先知会了老大要促成此行,那,那不就等若说...)
    等若什么,马伏波一时间还想不清楚,可,他却有着一种强烈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今次"金州之行"的真相正在被一点一点揭出,而现在回头再看时,当初令五兄弟都深信不移的那个"理由",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他妈的,难道竟是"他"在搞鬼?可,为什么?这样搞,他又能得着什么好处了...)
    生性耿直,马伏波并非一个长于"洞察"或是"推演"的人,虽有着在五兄弟当中"最强"的力量,可,若论到反应与思维,他便输于徐人达朱问道甚多,一如此刻,当他还"困惑"于自己的思考时,面色微微发白的朱问道已经踏前半步,开始向云东宪发问了.
    "那未,大哥,你忽然将这些秘辛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露着一种"怪异"却又"惨然"的笑容,云东宪道:"你便该明白我的意思.问道."
    "纵使老二和五弟暂还不明,可你,你和老三便该明白."
    虽已有所心理准备,可,当徐人达再度听道云东宪称自己为"老三"时,他仍是忍不住心中一阵狂跳,好容易才镇定下来,而这时,朱问道已皱眉道:"你是要我们,逃?"
    "对."
    沉重的点着头,云东宪道:"你们要逃,想尽一切办法,你们也要逃走,一定要逃走."
    "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须得扛起来,去对冲波负到的‘责任‘."
    "将我方才所说的话告诉他,将一切的真相告诉他,已经十八岁的他,应该知道一切."
    "若可以,我多想自己告诉他,但,没可能,那已经没可能了..."
    面色本就微微发白,当云东宪说完时,朱问道的脸色已变作惨白,而徐人达的脸上,也布满着一种"阴暗"的感觉.
    "老大..."
    低低的唤着,朱问道缓声道:"你的意思,是想我们将‘战略‘改变?"
    "对."
    斩钉截铁的,云东宪道:"或者眼下的‘死局‘就真的好象是无路可走,可是,我却不信."
    "黑水兵因然凶悍,可,没有传说中的那个‘军师‘主持.若你和老三能够捐弃前嫌...和能够没有顾虑的去着手施展,我才不信你们想不出逃生之策."
    当说到"没有顾虑"时,云东宪的声音微微一战,略为低了一下,旋又回复正常.
    而听到那说法时,徐人达的脸上忽地涌上了一阵潮红,随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了下去,朱问道脸色已是白极,倒也没法更白,身子却也禁不住,颤了一下.
    不唯他两人,便是马伏波与扈由基,虽然反应慢些,话至此时,却也已经明白了云东宪的意思,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到最后,首先开口的,还是朱问道.
    "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求全军突围?!"
    似是没有看见五人的反应一样,云东宪沉声道:"对."
    "一直以来,你们所定的策略皆以‘全活‘为诉,也正是为此,我们虽然数度突围成功,却也总不能将黑水大军摆脱."
    "而现在,我便要求你们,狠下心来,寻找一条需要付出‘牺牲‘的路,一条可以救下一些人的路."
    "一条让‘死‘不是全无意义,一条让已经没希望得救的人至少还可以死的安心些的路."
    "找出它,在黑水大军掩至之前找出它.然后,告诉我,若是我们,应该怎样去作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