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二章第二节
若能看到山外战场上的局势,贪狼或会觉得,自己其实有些多虑了.
在被巨门说破关要之后,破军等人信心大振,交手之际勇气甚足,丘阳明却似是受到影响,出手不甚自在,虽仍有能够制压场中任何一人的强劲法力在身,却苦在天门五将合作极是无间,用"车轮法"战他,以巨门为轴,以武屈为刃,每人只发一击,唯求无过,攻势此消彼长,连绵若江,竟全不予他各个击破的机会.五虎将看在眼中,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巨门的脸色,却更是难看.
曲邹丘家世传绝学,名为"十三经",分为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榖梁,论语,孟,孝,尔雅十三部,是法术,武功,杂学等的集合体,堪称当世最为完备的功法体系之一.每一部均是深不可测,当中又以"论语"为最,自创立"十三经"的首代家主以来,历代丘家家主虽也尽是惊才绝艳,天纵拔群之辈,却从没一个能将之完全练成,便是练至五成火侯的,也统共只得六七个而已.
纵五成火侯,威力也绝对不能小觑,有道是"半部论语治天下",便正可道出这一门神功的威力和它在世人心中的地位.
而巨门和武屈,这两名在"天海之变"中幸存的太平道菁英,都很清楚的知道一个事实:丘阳明,早在十年之前,便已将论语入手,练到至少四成火侯了...
(从刚才起,他便一直在用"易"与"礼记"对敌,纯取守势,但,凭我们五个的力量,没可能将他这样长久压制的,反击,一定快要来了.)
尝与"曲邹丘家"的人相斗多次,巨门对十三经也算是颇为熟悉,对丘阳明的力量更是不作任何幻想,虽是暂时的占着上风,他的每一根神经,却还是绷得如正大落下风般紧张.
(必须小心,象这样的对手,只要给他一点机会,就别想再翻身了...)
僵持当中,战团越战斗越紧,原本波及数丈方圆的战团,渐渐变至只影响到了一丈来宽的地方.
虽是守多攻少,丘阳明却能保有他那高贵而庄严的气派,纵使是这种恶斗当中,他的神态,举止,仍然象是随时都要去晋见君王一样."割不正则不食,君子死冠不免"那正是身为天下儒者之首的他所应有的风度.
当巨门第三度露出破绽,试图吸引他出手反击时,丘阳明忽地笑了.
"你是否在想,我正是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快攻或是突袭将你们中的一个或是两个击倒的时机?"
"所以,你才不惜以自身为饵?以求确保将这一击吸引到你的身上?"
"关心和保护自己的部下,为此可以以身犯险."
"同时,有信心硬接我一击不死.当然,我亦承认你确有那能力在."
"巨门,现在的你,已是一个和完颜千军或曹治等人同等级数的人物了呢,整个太平道中,相信也只有南巾一人能夸口说稳稳在你之上了."
"可是,何解,这样的你,不仅得不到‘三清‘之位,便连‘天门九将之首‘的位子,也要教一个连真面目也没露出来过的小辈去坐了?"
尖锐而无情的问话,令武屈等人的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愤怒,可,巨门的脸色,却反变得澄明和淡然.
"那种说话,是干扰不着我的,丘先生."
听得他的回答,丘阳明笑的更温和.
"如方才一样,你再度的将我误解."
"先疑我会寻隙突击,后疑我分化挑拨."
"唔...对于法家或兵家来说,那大约真是相当不错的战略,可,巨门,我们儒家,却一向是以诚待人,一向是讲究‘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呢."
"巨门,我知道你虽为道身,却博览百家,我儒门中的‘孟子‘一书,相信你该读过罢?"
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巨门闷声道:"读过,怎样?"
丘阳明笑道:"那,你或许还记得.有一句话,叫做..."他方说到一半,巨门武屈忽地同时面色大变,叱道:"小心!"
两人情急而吼,声音极钜,可,他们却压不住丘阳明含笑说出的后半句话.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如震雷般轰响着,强劲的急风以丘阳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飚出去,天门五将虽已有防,却仍然没法做到什么,如几张碎纸般被卷着倒飞而出,直至数十步外才纷纷落下,却只巨门和武屈两个还站得住,破军等人都踣倒于地,样子好生痛苦.倒是五虎将,虽然离战团不过十来步远,却连一丝风意也没感到.
(如此精准的控制力量,以第八级上段力量的一击将我们五人全数攻击伤退,妈的,明明知道,可是,却还是拿他的"完全境界"没有办法...)
"对."
对正挣扎着站起的破军等人看也不看一眼,丘阳明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巨门的身上,神色甚为专注,道:"明明知道,可你就是没有办法."
"在强与弱的世界里,规则就是如此真实,如此的让人无奈."
"而现在,巨门,我还要问你,孟子中的另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当我现在告诉你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时候,巨门,你还想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了?"
说着话,丘阳明已开始向前走动,而他的口气虽大,可是,当有"实力"做为后盾时,那东西,它便不叫"狂妄",而叫做"自信"了...
(妈的...)
深深的呼着气,巨门将身子挺直,挡在了丘明明的路上.
"我,不会让你过去."
丘阳明看看他,淡淡道:"今天,我不想杀人."
巨门沉声道:"而,我也不想死."
"吾闻君子不击半渡,不禽二毛,先生既为儒圣,自当有古人之风."
丘阳明站住脚步,复又将巨门细细打量了一番,忽地失笑道:"你想诈我?"
巨门正色道:"不敢."
丘阳明轻叹一声,道:"也罢."
"看在你当年曾接我五招不死的份上,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
"但,你最好想清楚,若果你确实只是在诈我,若果待会你翻出的‘底牌‘不能令我满意,巨门,你和你的兄弟,将永远也没法用自己的双腿走路了..."
巨门恍若不闻,一躬到地,沉声道:"谢先生.",方直起身来,低低呼喝了几声,贪狼等人依言行走,不一时已将各自方位站定.
以巨门为中,禄存在东,破军据西,右弼占南,贪狼守北,巨门面对丘阳明,余下四人却都是面向巨门而立,五人分守五行方向,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四象图,挡在丘阳明前面.
丘阳明神色不动,微笑道:"好了么?"
巨门道:"请先生再捺片刻."见丘阳明含笑应了,便道:"各位,来罢."
四人答应一声,各各合掌诵咒,身上随即涌出青黑赤白诸色光华,将各人身形渐渐盖没.中央的巨门亦一般的合掌诵咒,身上涌出的却是黄浑光华,也远不如周围四人厚密.
丘阳明抚髯沉吟道:"禄存修木,你令他求东方青木;破军属金,你令他求西方白金;右弼练火,你令他求南方赤火;虽缺了控水的贪狼,却由精修金功的武屈自金生水,将北方黑水补全."
"再加上你自己,苦修土系法术三十年的强者巨门."
"如此丰沛而完整的五行元气阵,真得是相当少见,很了不起.除你们太平道外,大约也只有龙虎山排得出这等阵容."
"告诉我,巨门,用这种最顶尖的‘招神阵‘,你想请出的,到底是那家神灵了?"
这时,武屈等四人的身形已渐渐淡化,融入光华当中,不复能辨了.巨门身上所散的黄色光华也越来越浓,将他身形遮没大半,只面目还依稀可辨.听到丘阳明的问话,他只是微微一笑.
"丘先生,这一次,错得却是你了呢."
说着话,风已流动,青,赤,白,黑,四种颜色的光华翻滚涌动着,投向巨门的身上,但光华去后,原地上却不见了武屈等人的身形,竟似是已与光华一体了.
眉头蓦地皱紧,丘阳明锐声道:"是‘合身法‘?!"
"是‘木十郎咒‘,还是‘五通神诀‘?!"
作为回答,是低沉而连续的念咒声.
"木郎太一三山雄,金锤玉斧烁天宫,霹雳破石泉源涌,于伯撼动昆仑峰..."
咒声喃喃,丘阳明在一瞬的失态之后,也恢复他的淡然与悠然.
(果然是木十郎咒,好家伙...)
"...董利持剑斩螭商,双搏飞行游太空,太一捷疾先御凶,朱发巨翅双日彤,雷光迸空烈火红!"
最后的"红"字,被用一种近乎怒吼的语调说出,说出的同时,巨门那高大的身躯冲破已浓至目不能透的黄气,向上疾飞,直到离地三四丈高的地方,方才停住,悬在那里.而他的脚下,是紧密结合在一处,却又泾渭分明的五色气团,犹还在不住的翻翻滚滚着,似是一锅将开的沸水般.
"来..."
随着巨门的呼喝,五色气团颤动了几下,分住五股,向上拔起,黄色气团升的最快,转眼已将巨门的身子包裹至胸,只露出一颗头颅.青白两色起得低些,只升得离地丈来高时便停住不动,红色气团升到巨门背后,也停住不动,只黑色气团最怪,竟是一分为二,自巨门左右两边徐徐上升,直到与他等高时方停.
慢慢的,如一幅大泼墨的创作过程般,,一切,都在波动与蠕变中渐渐清晰起来:气团们慢慢变形,固化,现出了坚强的棱角与寒锐的转折,现出了强劲的轮廓与舒张的线条,巨大的"人形",出现在了空中.
黄化为身,赤展双翼,青左足,白右足,漆黑的双臂紧紧握住雷锤电椎.正悬浮在空中,冷冷盯视住丘阳明的巨人,高达两丈有余,比丘阳明足足高出数倍,那庞大股体上散出的巨大迫力,更是首度将丘阳明的气势完全压没.
"哼..."
冷冷的,丘阳明仍是双手负在背后,身子却缓缓浮起,直到能与那巨人对面而视时,他才停住.
"我该称你‘巨门‘呢,还是要叫你做‘上神木十郎‘?"
瞪视回来的目光中,充满了自信.
"如前所述,这并非‘请神法‘,所以,先生你便称呼在下‘巨门‘这名字就好."
"哦..."
微微的点着头,丘阳明目光流动,上下扫视着这庞然大物.
"了不起,简直是神乎其神的构思,完全突破了现有的法术套路,必须承认,始终也处与被打压的弱势位置,的确逼着你们太平道取得了很多成就,开拓了很多领域,很多在正常情况下我们根本不会去尝试和涉足的领域..."
"那是因为,先生你从未试过在暗夜中死死撑持苦侯黎明,和在同伴的尸体下咬牙忍耐的那种滋味."
"但,言归正传,丘先生,您也无须太过溢美,因为,错非今日所对的是君子如你,这一招,便根本没有完成的时间."
"对,你说得很对."
点着头,笑着,丘阳明的目光却越来越锐利的盯着巨门,慢慢道:"可,考虑到在这一招完成之后,贵方便等若多了一名第九级初阶的战力,那,任何缺陷,应该也都可以容忍了吧?"